那次差点被发现之后,我有好几天没敢去实验楼后面。
不是不想去。是每次走到半路,脑子里就自动重播那个画面:他站在墙角另一边,问“有人吗”,我缩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太险了。
如果那天他真的绕过来,如果他从墙角那边探出头,一切就结束了。
他会看见我,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女生,手里还拿着他的笔记本。他会问我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有他的东西。
我该怎么回答?
说“我是你初中的学妹”?说“我每天早上都来看你练舞”?说“那个贴吧帖子是我发的”?说“你让我保管的本子我一直留着”?
哪一句都说不出口。
所以那几天,我老老实实按正常时间上学,不再提前半小时出门,不再绕去实验楼后面。每天从校门直接进教室,上课、下课、放学、回家。
像一个正常的高一新生。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每天早上走在去教室的路上,眼睛还是会忍不住往实验楼那个方向瞟。
只有我自己知道,课间操的时候站在操场上,还是会下意识往三楼走廊看。
只有我自己知道,放学经过实验楼附近,脚步会不由自主慢下来,想看看那个墙角后面有没有人。
人没来,习惯还在。
第五天早上,我又去了。
因为不去更难受。
到实验楼后面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了。
穿着那件黑色的运动服,正在练一个新动作。我躲在墙角后面,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练了几天,动作比上次顺了很多。但还是会卡,卡住的时候他就停下来,皱着眉想一会儿,然后重新开始。
我看着看着,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他今天练得比平时久。
往常他练二十分钟左右就会去食堂吃早饭,但今天已经快半小时了,他还没停。
而且动作越来越急,越来越用力,不像在练习,像在发泄。
我正想着,他突然停下来,用力踢了一脚旁边的墙。
咚的一声。
我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他踢完之后,站在原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过了很久,他直起身,从单杠上拿起水,喝了几口,然后站在那里发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那个背影,我见过——比赛失利那天,他上车前就是那个背影。
他又难过了。
我躲在墙角后面,看着他。
他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丁程鑫烦死了
就三个字。
然后他把水瓶重重放在单杠上,又开始练。
还是那个卡住的动作,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我看着看着,眼眶突然有点酸。
不是因为他难过,是因为他难过了还不停下来。
那天之后,我每天早上都会去。
他每天早上也都在。
那个动作练了一周,终于顺了。练顺的那天早上,他做完之后站在那里,对着空气笑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
我躲在墙角后面,也跟着笑了。
好像那个动作是我练会的一样。
后来他换了新动作,又开始一遍一遍打磨。有时候顺,有时候卡,有时候练着练着突然停下来发呆。
我都看着。
从秋天看到冬天,从穿短袖看到穿羽绒服。
实验楼后面背阴,冬天特别冷。我躲在墙角后面,缩在校服里,手揣在口袋里,还是冻得发抖。但他在那里练,满头大汗,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冷。
有时候他会停下来休息,喝水的时候往墙角这边看一眼。
每次他看过来,我就屏住呼吸,把自己缩得更小。
但慢慢地,我发现他看的方向,好像就是我在的位置。
不是偶尔,是经常。
有时候一天能看好几次。
我开始紧张。
他是不是发现了?
高二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学校举办秋季运动会。
我本来对这些活动没什么兴趣,但那天王雨欣来我们学校找我玩,我就陪她去看了一会儿。
她初中毕业去了另一所高中,平时见不到,运动会正好约着见一面。
我们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聊各自学校的事。正聊着,突然听见广播里喊:“高二男子4×100米接力,请参赛选手到检录处检录。”
我愣了一下。
4×100米接力?
他参加了吗?
我站起来,往检录处那边看。人很多,看不太清。
同桌拉了我一下
同学怎么了?看见熟人了吗?
林星落没,没有
我又坐下来,但眼睛一直往那边瞟。
比赛开始的时候,我假装去上厕所,跑到靠近终点的地方站着。
第一棒,第二棒,第三棒——
第四棒是他。
他接过棒的时候已经落后了一点,但他跑得很快,快得我几乎看不清。看台上有人在喊加油,我也在心里喊,但喊不出声。
眼看着离终点越来越近,他追上了前面的人,眼看就要超过——
然后他摔倒了。
就在离终点十几米的地方,他整个人往前扑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看台上响起一片惊呼。
我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冲了出去。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跑到他身边了。
他趴在地上,手捂着膝盖,表情很疼。旁边有老师跑过来,有同学跑过来,但我是第一个到的。
我蹲下去,看见他膝盖上擦破了一大块皮,血正在往外渗。
然后我做了一件我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创可贴。
不对,不是“一个”。是一整板创可贴,还有一包碘伏棉签。
这些东西,我从初中开始就随身带着。
因为他练舞容易受伤。
他愣住了,抬头看我。
那一瞬间,四目相对。
他看着我,我看着你。
他的眼睛里有点红,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累的。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湿地贴在脑门上。
他就那样看着我。
我也那样看着他。
丁程鑫谢谢,你是哪个班的?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的人已经围上来了,老师把他扶起来,有人递水,有人喊校医。
我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然后转身就跑。
跑出去很远,我才停下来,扶着墙喘气。
心跳得快要炸开。
刚才那几秒钟,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一眨眼。
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是什么?是感谢?是疑惑?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知道我长什么样了。
那天之后,我又好几天没去实验楼后面。
不敢去。
我怕去了会遇见他,怕他认出我,怕他问“你是那天那个女生”。
但又忍不住想:他认出我了吗?
他问“你是哪个班的”,说明他不知道。但那是他摔倒的时候,脑子可能不清醒。过后会不会想起来?会不会在校园里看见我,突然认出来?
我每天走在学校里,都低着头,不敢看人。
尤其是高二那层楼。
每次经过楼梯口,都加快脚步。
每次看见穿高二校服的,都躲着走。
同桌在微信上问我
同学那天你怎么突然跑了?我到处找你找不到
林星落肚子疼,去厕所了
她发了个无语的表情包
我没再回。
但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几秒钟。
他抬头看我的那一眼。
他说“谢谢”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他问“你是哪个班的”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别的,只有感谢。
他什么都没发现。
他不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我是那个躲在墙角后面的人。
不知道那个贴吧帖子是我发的。
不知道那个本子在我这里。
他只是感谢一个路过的女生,在他摔倒的时候递了创可贴。
仅此而已。
我应该是高兴的。因为我安全了,没被发现。
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有点失落。
因为对他来说,我只是“一个女生”。
连脸都没记住。
运动会之后,学校放了两天假。
再开学的时候,已经十二月中旬了。
我想了很久,还是去了实验楼后面。
到的时候,他已经在练了。
和以前一样,压腿、热身、练动作。膝盖上贴着一块纱布,但动作没受影响,还是那么认真。
我躲在墙角后面,看着他。
看着看着,突然发现一件事——
他今天练得比以前慢。
不是动作慢,是节奏慢。每个动作做完,都会停一下,好像在想什么。
练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停下来,走到单杠旁边喝水。
喝完之后,他没有继续练,而是站在那里,往墙角这边看。
我赶紧缩回去。
过了几秒钟,再探出头,他还站在那里。
还在往这边看。
然后他开口了
丁程鑫那天是你吗
我整个人僵住了
丁程鑫运动会那天,递创可贴的那个
我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丁程鑫我认出你了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他说
丁程鑫你是不是每天早上都在这
我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他知道。
他全都知道了。
风从墙角那边吹过来,很冷。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我每天早上都会带着它,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带着。
他从墙角那边走过来。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我想跑,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他走到墙角旁边,停下来,看着我。
这是第一次,我们之间没有树,没有墙,没有任何遮挡。
他就这样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比舞台上还亮。
然后他低头,看见了我手里的本子。
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他愣住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本子,又抬头看了看他。
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又吹过来,吹乱了我的头发。
他看着我,我看着你。
时间像是停住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丁程鑫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