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开学的第一天,我起得比平时都早。
不是紧张,是因为睡不着。昨晚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想今天会不会在学校里遇见他,想遇见了该怎么办,想他会不会还记得那个“每天早上有人在那边”的感觉。
想了一晚上,也没想出答案。
最后我对自己说:别想了,反正他不可能认出你。
这么一想,反而踏实了。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妈妈在厨房里喊
妈妈第一天上课别迟到
林星落知道啦
我背着书包下楼,走在去学校的路上。这条路和初中的路不一样,更长,更宽,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
走到校门口,我停下来。
门口已经有很多人了,新生老生都有,穿着不一样的校服,三三两两往里走。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写着“市一中”的牌子,心里突然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真的考上了。
我真的……又和他一个学校了。
虽然还不知道他在哪个班,不知道能不能经常见到他,不知道接下来的三年会是什么样子。
但至少,我们在一所学校里。
从今天开始,我呼吸的空气,和他是一样的。
进校门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找光荣榜。
新生报到流程上写着:先到光荣榜前看分班名单,找到自己的班级,再去对应的教室报到。
光荣榜前围了一大圈人,我挤进去,从高一一班开始找自己的名字。
林星落……林星落……找到了,高一(七)班。
我在心里记下班级,正要转身离开,突然想到什么,又停下来。
我重新抬起头,开始在光荣榜上找另一个名字。
不是高一的,是高二的。
光荣榜分两排,上面是高一年级,下面是高二年级。我往下看,从高二(一)班开始,一个一个名字扫过去。
高二(一)班,没有。
高二(二)班,没有。
高二(三)班——
丁程鑫。
我盯着那三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高二(三)班。
就在我头顶上面那层楼。
我站在那里,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旁边有人挤来挤去,有人喊“让一让我看一下”,我都听不见了。
只看见那三个字,安安静静地印在光荣榜上。
他真的在这里。
就在这所学校里,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从光荣榜前挤出来,我往教学楼走。
高一在二楼,高二在三楼。
我上楼的时候,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往上看,好像这样就能看见他似的。
走到二楼,我停下来,站在楼梯口往上看。
三楼走廊空荡荡的,还没什么人。
我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往自己教室走。
高一(七)班在走廊尽头。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好,然后趴在桌上,假装在休息。
脑子里乱乱的。
一会儿想:他会不会也从这个楼梯上下?会不会哪天在楼梯上遇见?
一会儿想:遇见了我该说什么?说“学长好”?他会不会觉得莫名其妙?
一会儿又想:他应该不记得我吧?那次走廊对视,他也就看了我一眼。后来在老杨树后面,他也只是知道“有人”在,不知道是谁。
所以对他来说,我就是陌生人。
一个从来没见过的、高一的小学妹。
想到这里,我反而松了口气。
陌生人也好。陌生人就不用解释为什么每天早上躲在树后面,不用解释那个贴吧小号,不用解释那个本子为什么在我这里。
本子。
想到本子,我心里一紧。
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现在还躺在我书包最里层。从初三暑假到现在,我一直带着,从来没敢拿出来过。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把它留在家里。可能是怕被妈妈发现,可能是想随身带着才安心。
也可能是因为……那是他给我的东西。
虽然他说“不用还给我”,虽然他不打算要回去了。
但那毕竟是他的。
我总觉得,应该有一天,亲手还给他。
可是怎么还?用什么理由还?还的时候说什么?
我不知道。
所以它就一直躺在我书包里,从初中躺到高中,从暑假躺到开学。
像一个秘密,沉甸甸的,又舍不得放下。
第一天的课没什么特别的。发新书,认识新同学,班主任讲了一堆规矩。
我坐在窗边,听着听着就走神了,眼睛忍不住往窗外看。
窗外是操场。一中的操场比初中大很多,有塑胶跑道,有草坪,有篮球场。
操场边上也有一排树,但不是老杨树,是法国梧桐。叶子比杨树大,秋天会变黄,落得到处都是。
我在想:他会去哪里练舞呢?
初中是在操场后面的角落,因为那里安静,没人打扰。一中这么大,应该也有这样的地方吧?
会不会也在操场后面?会不会也有一个角落,只有他知道?
那天放学后,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在校园里逛了一圈。
操场后面确实有一片空地,但不是角落,是篮球场边上,人来人往的,不适合练舞。
教学楼后面也有一片绿化带,但太窄了,转个身都难。
食堂后面倒是有一块地方,但离垃圾桶太近,味道不好。
我逛了半个小时,也没找到合适的地方。
可能他换地方了?可能在学校外面找舞蹈房?可能……不练了?
想到最后一个可能,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的。他那么喜欢跳舞,怎么可能不练。
一定是还没找到合适的地方。
我这么安慰自己。
但那天晚上回家,我还是有点睡不着。
万一他真的不练了呢?万一上了高中之后,他就不跳舞了呢?
那我还是会继续看他吗?看什么?看他在教室里上课?看他去食堂吃饭?看他放学走路回家?
那还是他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不管他跳不跳舞,我还是会看。
已经习惯了。
开学第三天,我终于又见到他了。
那天是课间操时间。高一新生要去操场做操,高二高三不用,可以在教室里休息。
做完操回来,我走的是靠教学楼那边的路。走到一半,下意识抬头往三楼看。
三楼的走廊上,有几个人靠在栏杆边聊天。
其中一个,穿着高二的校服,侧身对着我,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阳光打在他侧脸上,那个轮廓,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他。
我脚步顿了一下,心跳突然加速。
然后我低下头,假装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还是侧着身,还在和别人说话。
他没往楼下看。
他没看见我。
我快步上楼,回到教室,坐到自己座位上。
心跳得很快,像刚跑完八百米。
王雨欣没考上一中,她去了另一所学校。我现在一个人坐,旁边是一个不认识的女生。
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他站在走廊上,阳光打在他侧脸上,和旁边的人说话。
和在初中时一模一样。
但又不一样了。
那时候我躲在学校最偏的角落,隔着操场,隔着树,远远地看他。
现在我就站在他楼下。
近了很多。
但他还是不知道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练舞的地方换到了实验楼后面。
那是开学第二周,我偶然发现的。
实验楼在校园最东边,很偏,平时没什么人去。那天我是去交社团申请表走错路,绕到实验楼后面,然后就愣住了。
那里有一小片空地,背阴,安静,角落里还有一个旧单杠。
他就在那里。
穿着黑色的运动服,正在压腿。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墙角后面。
心跳得厉害。
原来他在这里。
这个地方比初中那个角落还隐蔽,要不是走错路,我可能永远找不到。
我躲在墙角后面,看着他。
他还是那套流程:压腿、热身、开始练舞。动作还是那么认真,汗水还是那么多。
好像什么都没变。
只是那排老杨树,变成了实验楼的墙角。
只是我从树后面,换到了墙后面。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他练完收拾东西,我才悄悄离开。
走出去很远,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实验楼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不知道墙角后面藏着什么。
就像那排老杨树,永远不会告诉别人,有一个女孩,在那里站了整整一年。
从那之后,我又恢复了“早到校”的习惯。
只不过现在不用提前二十分钟了——从家到一中要远一点,我提前半小时出门,到学校之后绕到实验楼后面,躲在墙角看他练舞。
他一般练二十分钟左右,然后去食堂吃早饭。等他走了,我才回自己教室。
这样一来,我每天早上都能看见他。
虽然还是躲着,虽然他还是不知道。
但能看见,就够了。
有一天早上,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开始练了。我躲在墙角后面,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翻出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翻到最后一页。
三行字:
“你没有让任何人失望。有人坐在最后一排,为你骄傲。”
“你考上一中了。那个人更骄傲了。”
“开学见。”
最后那行字是暑假写的,现在已经开学两周了。
我盯着那行“开学见”,突然有点想笑。
开学见。
见是见了,但都是我在暗处,他在明处。
他根本没看见我。
我又往下翻了几页,看他写的练舞笔记。最后几页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写。
应该是因为中考那段时间,他没怎么练。
我合上本子,正要放回书包,突然听见脚步声。
我赶紧缩回墙角后面,屏住呼吸。
是他练完了吗?不对,他才练了不到十分钟。
我偷偷探出一点头,看见他正往这边走。
不是往实验楼大门走,是往我这边走。
往墙角这边走。
我的心几乎停止跳动。
他不会发现我了吧?
我整个人缩在墙角后面,一动不敢动。手里还攥着那个本子,攥得手心都出汗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下了。
就在墙角另一侧,和我隔着一堵墙。
我听见他说
丁程鑫有人吗
我不敢出声。
连呼吸都不敢。
他就站在墙的那一边,离我不到两米
丁程鑫我好像听见有人翻东西
丁程鑫是同学吗
我还是不出声
沉默了几秒钟
丁程鑫算了,可能听错了
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我等了很久很久,直到确认他走远了,才敢从墙角后面探出头来。
空地上已经没人了。
他走了。
我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差一点。
就差一点点。
如果他再多走两步,如果他从墙角那边绕过来,就会看见我。
看见一个高一女生,手里拿着他的练舞笔记本,躲在墙角后面偷看他。
他会怎么想?
我不敢想。
过了很久,我才缓过来,慢慢从墙角后面走出来。
空地上空空的,只有那个旧单杠孤零零地立着。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本子。
深蓝色的封面,被我攥得有点皱。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个本子,他一直没要回去。
但如果有一天,他想要了呢?
如果有一天,他发现本子在我这里,他会怎么想?
我应该还给他吗?
还是继续留着?
我站在那里,想了很久,也没想出答案。
远处传来预备铃。
我惊醒过来,把本子塞回书包,往教学楼跑。
跑出去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实验楼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墙角的那个位置,我刚才躲过的地方,现在空空的。
但我知道,明天早上,我还会来。
还是会躲在那个墙角后面,看着他。
还是会带着那个本子。
还是会——
心跳突然顿了一下。
我摸了摸书包,本子还在。
但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有一天,我不小心被他看见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