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成了我那段时间最重要的东西。
我不敢把它放在家里,怕被妈妈收拾房间时发现。也不敢带到学校放在课桌里,怕被人翻出来。最后我想了个办法——每天背着它上下学,睡觉的时候就压在枕头底下。
只有这样才能安心。
本子的内容我翻了很多遍。前面几十页都是他的练舞笔记,记录着每天练了哪些动作、遇到什么问题、怎么解决的。有时候只有一两句话,有时候写得很长。我看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能看出来他很认真。
最后一页,我写的那行字还在那里:“你没有让任何人失望。有人坐在最后一排,为你骄傲。”
每次翻到这一页,我都会盯着那行字看很久。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写。可能是看到他写“对不起,让那么多人失望了”的时候,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冲动。可能是想让他知道,至少还有一个人不这么想。
但写完之后,我又后悔了。
如果他看见了呢?如果他知道是我写的呢?
可他说过“不用还给我”。这个本子,他不会要回去了。
那他永远不会看见。
我一边庆幸,一边又有点失落。
那种矛盾的心情,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楚。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热,初三中考的日子越来越近。
他还是每天早上来老杨树后面练舞,还是那套流程:压腿、热身、练动作。但有时候练着练着会停下来,发一会儿呆,然后继续。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是中考的压力,也许是比赛的事还没过去,也许只是太累了。
我还是每天躲在树后面,远远地看着他。手里攥着英语单词书,眼睛却一直往那边瞟。那本单词书我已经背完两遍了,英语成绩从班里二十多名进步到前十名。
我妈很高兴,问我怎么突然开窍了
林星落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好好学了
我没告诉她,是因为每天早上站在树后面没事干,只能背单词。
我也没告诉她,每次背到“light”这个词的时候,我都会想起第一次看见他的那个下午——阳光打在他身上,他真的在发光。
“light”是光的意思。
后来每次考试遇到这个词,我都会顿一下。
然后想起他。
中考前一周,学校给初三学生放了假,让他们在家复习。
那周我照常去老杨树后面,但空地上没有人。
第一天没有,第二天没有,第三天还是没有。
我站在树后面,看着空荡荡的角落,心里也空落落的。
原来习惯了每天早上看见他之后,看不见的时候会这么难受。
第四天早上,我正要离开,突然听见脚步声。
我赶紧躲回树后面。
是他。
他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手里没拿水,也没拿包,就是一个人走过来。
他站在空地中央,没有压腿,没有热身,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排老杨树。
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口了
丁程鑫我知道你还在
我屏住呼吸
丁程鑫明天就中考了
丁程鑫考完我就毕业了
风吹过来,杨树叶子沙沙响
丁程鑫这三年……谢谢你
丁程鑫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每天早上知道有人在那边,感觉挺好的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丁程鑫可能有点傻吧。但我想当面跟你说声谢谢
他往那排树的方向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远了。
我躲在树后面,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可能是他说“谢谢你”的时候声音很认真。可能是他说“每天早上知道有人在那边,感觉挺好的”。可能是他对着这排树鞠躬的样子。
可能是想到,从明天开始,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等他的背影完全消失,才从树后面走出来。
我走到他刚才站的地方,站在那里,看着那排老杨树。
从那个角度看过去,树后面藏着什么,确实看不清楚。
就像他永远看不清楚我是谁。
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早读时间早就过了,我才慢慢走开。
走出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空地空空的,只有那排老杨树站在那里。
和以前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
中考那几天,我没去学校。
我在家复习期末考试,但心里一直想着他。
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不知道他发挥得好不好。不知道他会不会考上一中。
考完最后一科那天下午,我去了学校。
不是去老杨树后面——我知道他不会在那里了。我去了初三教学楼那边,站在远处,看着他们拍毕业照。
人群里,我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站在中间一排,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对着镜头笑。
快门按下的时候,我躲在人群外面,心跳得很快。
毕业照拍完,大家开始散开,有的在合影,有的在哭,有的在往同学衣服上签名。
他没有逗留太久,和几个人说了几句话,就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是在看教学楼,还是看操场,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校门,消失在人流里。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旁边有人经过,看了我一眼。
我低下头,假装在等人。
但眼泪又下来了。
他走了。
虽然我知道以后可能还会在学校见到他——如果我们都考上一中的话。但那种每天早上在老杨树后面看见他的日子,结束了。
那是我整个初二和初三,最重要的一件事。
从明天开始,就没有了。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我在家坐立不安。
不是担心自己——我才初二,中考离我还远。我是在查他的成绩。
贴吧里有人发了帖子,说一中录取分数线出来了,各初中的录取名单也贴出来了。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找他的名字。
找到了。
初三(6)班 丁程鑫 —— 录取学校:市一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他考上了。
他要去一中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比自己的事还高兴”。
那天晚上,我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我写的那行字还在那里:“你没有让任何人失望。有人坐在最后一排,为你骄傲。”
我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你考上一中了。那个人更骄傲了。”
写完我就后悔了。
这算什么啊?他又看不见。
但我想了想,还是没擦掉。
就当……就当是写给以后的自己看的吧。
很多年以后,如果我再翻开这个本子,会记得有一个夏天,有一个女孩,为一个不认识她的人,偷偷骄傲了很久。
暑假过得很慢。
不用早起上学,不用躲在树后面,不用背英语单词。但我每天早上还是会醒得很早,醒来之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不知道他现在在干嘛。
是不是还在练舞?是不是已经开始准备高中生活了?会不会偶尔想起那排老杨树?会不会想起那个“每天早上有人在那边”?
应该不会吧。
对他来说,那只是一个模糊的感觉。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躲在不知道哪棵树后面。
连记忆都算不上。
但对我来说,那是整个初二和初三。
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喜欢一个人”。
不是那种想要在一起、想要说话的喜欢。是那种远远看着就满足、知道他开心就高兴、他难过就跟着难受的喜欢。
是那种藏在树后面、永远不敢走出来的喜欢。
开学前一周,我去了一趟学校。
不是去报到——我还没到开学的时候。我就是想再去看看那个角落。
老杨树还在,单杠还在,那片空地还在。
我站在那里,闭上眼睛。
耳边好像又响起了他的脚步声,又看见他在压腿,又看见他跳起来转身落地。
睁开眼睛,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杨树叶子沙沙响。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一行是:“你没有让任何人失望。有人坐在最后一排,为你骄傲。”
一行是:“你考上一中了。那个人更骄傲了。”
我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字:
“开学见。”
写完我就后悔了。
开学见?见什么见?他又不认识我。就算在同一个学校,可能一辈子也说不上话。
但那天下午,我站在那排老杨树前面,心里有一个很确定的念头:
我要考上一中。
不是因为那里是重点高中,不是因为我妈天天念叨。
是因为他在那里。
开学那天,我站在一中的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
人群里,我突然看见了他。
他穿着新校服,背着书包,正和旁边的人说话。阳光打在他身上,和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往这边看了一眼。
我赶紧低下头,混进人群里。
等我再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
我站在那里,心跳得很快。
校门口人很多,声音很吵,但我什么都听不见。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
我真的考上一中了。
我真的……又和他一个学校了。
可是然后呢?
我还是那个躲在树后面的女生。他还是那个不知道我存在的人。
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换了一排新的树。
什么都没有变。
可我又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远处传来上课铃。
我深吸一口气,背着书包,往教学楼走去。
走到一半,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但我还是笑了。
因为我知道,接下来的三年,我还会继续看着他。
从初二到初三,从初三到高中。
从一个角落,换到另一个角落。
从一个树后面,换到另一个树后面。
他不知道我,但我一直在。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我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