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私信被我删掉的第二天,我照常去了老杨树后面。
天气越来越热,早上的阳光已经很刺眼了。我换了个位置,躲在一棵更粗的树后面,因为原来的那棵树的叶子还不够密,我总担心会被发现。
他那天来得比平时晚一点。
我到的时候,空地还是空的。我站在树后面等了快十分钟,才看见他从教学楼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把水放在单杠旁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压腿热身,而是直接站在空地中央,发了一会儿呆。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在我印象里,他每天早上都是准时出现,然后立刻开始练功,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从来没见他停下来过。但那天早上,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地面,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叹了口气,开始压腿。
但动作明显慢了很多,也不像平时那么认真。有时候压到一半就停下来,看着远处发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考试没考好?还是练舞遇到瓶颈了?还是……他知道那个帖子是我发的了?
想到这里,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不会的。我安慰自己。那个帖子用的是小号,IP地址也是家里的,他不可能知道。就算有人告诉他“有人替你说话”,他也不会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那天早上,我还是比平时躲得更远了一些。
他练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老杨树。
就一眼。
然后他拿起水,低着头慢慢走远了。
我等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教学楼里,才从树后面走出来。
我走到他刚才站的地方,站在那里,看着那排老杨树。
从他的角度看过来,那排树郁郁葱葱,看不出后面藏着什么。
我站了很久,直到早读铃快响了才跑回教室。
那天早上我迟到了。
班主任站在门口,皱着眉看我
老师林星落,你这学期第几次迟到了?
我低着头不敢说话。
她叹了口气
老师进去吧,下次注意
我溜进教室,坐到自己座位上。王雨欣凑过来小声说
王雨欣你怎么又迟到?最近老是踩点
我没回答,趴在桌上假装睡觉。
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他站在空地中央发呆的样子,他回头看那排树的样子,他低着头慢慢走远的样子。
他到底怎么了?
过了几天,我知道了答案。
那天课间,王雨欣又在刷贴吧,突然戳我胳膊
王雨欣诶,你知道吗,丁程鑫要参加市里的舞蹈比赛
我一愣
林星落什么比赛?
王雨欣就是中学生艺术大赛吧,好像挺重要的
王雨欣把手机递过来
王雨欣贴吧有人说的,他代表学校去参赛,要是能拿奖,对以后考艺术学校有帮助
我接过手机,一条一条往下看。
帖子说比赛就在下周末,地点是市里的青少年宫。还说他最近一直在加练,每天放学后还要去舞蹈教室多练两个小时。
加练。
我突然想起他那天早上的发呆,想起他心不在焉的动作。
是太累了吗?还是压力太大了?
我不知道。但那天放学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舞蹈教室那边。
舞蹈教室在教学楼三楼最东边,走廊尽头有一扇大窗户,窗户正对着操场。我没敢走近,就站在那扇窗户旁边,远远地看。
隔着玻璃,能看见他在里面。不是一个人,还有另外一个女生,应该是他的搭档。他们正在练一段双人舞,同一个动作反复磨合,女生转圈,他接住,再转,再接住。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天渐渐黑了,走廊里的灯自动亮起来。我看见他停下来,和那个女生说了几句话,然后女生点点头,收拾东西走了。
但他没走。
他一个人站在舞蹈教室中央,对着镜子,一遍一遍练同一个动作。
跳起来,转身,落地。
跳起来,转身,落地。
跳起来,转身,落地。
我数了一下,他练了不下二十遍。
二十遍之后,他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然后他直起身,走到角落拿起水,喝了几口,又走回中央,继续练。
我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直到保安上来巡查,问我怎么还不回家,我才惊醒过来,匆匆忙忙跑下楼。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走在路灯下,脑子里全是他一个人在舞蹈教室练舞的样子。
镜子里的他,一遍一遍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好像永远不会累,又好像累到极点却不肯停下。
我突然很想做点什么。
但我想不出来能做什么。
我只是一个躲在树后面的女生,连跟他说话的勇气都没有。我能做什么?
那个周末,我去了青少年宫。
我没告诉任何人,早上七点就出了门,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找到了那个地方。
青少年宫很大,门口立着牌子:“第八届中学生艺术大赛——舞蹈专场”。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看着穿着演出服的学生们进进出出,看着他们的家长拿着水壶和外套跟在后面。
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个傻子。
我没有票,进不去。也不知道他几点上场。甚至不确定他今天会不会来——比赛信息是贴吧上看的,不一定准。
但我还是来了。
我站在门口等了两个多小时,太阳越来越大,晒得我头皮发麻。我躲在门口的阴凉处,眼睛一直盯着进出的每一个人。
十点半左右,我看见了一辆面包车,车身上贴着学校的名字。
车门打开,先下来几个老师,然后是穿着演出服的男生女生。
他是第三个下车的。
穿着一件白色的演出服,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化了淡淡的妆。和平时的他完全不一样。
他和几个同学一起往里面走,路过门口的时候,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在了一个广告牌后面。
他没看见我。
他们进去了。
我站在广告牌后面,看着那扇门关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在太阳底下晒了两个多小时,就为了看他下车的这一眼。
值吗?
我不知道。
但那一刻,我突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到底在干嘛”的笑。
我转身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我想等他出来。
就算看不到他比赛,至少能看他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高兴还是失落,是笑着还是沉默。
至少能知道,他有没有拿奖。
于是我走回去,又站在那个广告牌后面。
这一站,又是两个多小时
下午一点多,他们出来了。
我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走在人群中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旁边的同学在说话,有人拍他的肩膀,他只是点点头,没有笑。
我的心沉了一下。
没拿奖吗?
他们往面包车那边走,路过广告牌的时候,我突然听见有人说
同学别灰心,评委打分有问题,大家都看出来了
同学是啊,明摆着黑幕,你那个动作完成得那么好……
他没说话。
他们从我面前走过,离我只有三四米远。
我清楚地看见他的脸。
没有眼泪,没有愤怒,只是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像一个刚比赛完的人。但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看不清眼睛里的光。
他们上了面包车。
车门关上,发动,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很久没有动。
太阳晒得我头晕,我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我没喝过一口水,没吃过一口东西。
旁边有个便利店,我进去买了一瓶水和一个面包,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慢慢吃。
吃着吃着,眼眶突然红了。
不是因为我等了他四个多小时又累又饿。
是因为他上车前的那个表情。
那个表情我见过——就是那天早上,他在空地上发呆的样子。那个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他不是累了。
他是难过了。
他在难过的时候,没有人陪着他。
同学在旁边安慰他,老师大概也会开导他,但他低着头往前走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他眼睛里没有光。
我突然特别后悔。
如果我当时有勇气喊他一声,哪怕只是喊一声“丁程鑫”,然后说一句“你很棒”,他会回头看我一眼吗?
我不知道。
但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站在广告牌后面,看着他上车,看着车开走。
我还是那个躲在树后面的女生。
什么都没变。
星期一早上,我又去了老杨树后面。
我以为他不会来了,毕竟比赛刚结束,可能需要休息。但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了。
他正在压腿。
和平时一样,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压腿、热身、开始练舞。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那个周末的比赛、那个低着头上车的他,从来没存在过。
我躲在树后面,看着他。
跳起来,转身,落地。
跳起来,转身,落地。
就是那天晚上他在舞蹈教室练了二十多遍的那个动作。
现在他做得很顺,很流畅,完全看不出任何问题。
他练了很久,比平时都久。直到阳光完全照到那片空地,他才停下来,走到单杠旁边拿起水。
喝水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向那排老杨树。
这一次,他没有看一眼就移开。
他盯着那排树看了很久,久到我开始紧张,久到我以为他发现了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丁程鑫我知道有人在那边
我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丁程鑫我不知道你是谁,但这几个月,我每天早上都能感觉到有人在看
我整个人僵在树后面,一动不敢动。
他笑了一下,很轻的笑
丁程鑫谢谢你
然后他把水瓶放回单杠旁边,继续练舞。
我站在树后面,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知道了。
他知道有人每天在看他。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有人在。
他说“谢谢你”。
我不知道他谢的是什么。是谢谢那个贴吧帖子吗?还是谢谢这几个月有人在旁边?
还是,他只是在谢谢“有人在那里”这件事本身?
那天早上,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到他练完才走。
他练到一半,我就悄悄转身,慢慢走开了。
走出去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那里,继续跳着。
阳光照在他身上,汗水闪闪发光。
和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天之后,我有三天没去老杨树后面。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他知道有人在看”的事实。
虽然他没看见我,虽然他不知道是我,但每次想到他说的那句“我知道有人在那边”,我就觉得那排树后面藏不住任何东西了。
第四天早上,我还是去了。
因为我发现,不去那里,我反而更难受。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练了。和平时一样,专心致志,好像那天的对话从来没发生过。
我躲在树后面,看着他。
练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停下来,走到单杠旁边。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愣住的事——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单杠下面的石头上。
是一个小本子。
他放好之后,往那排树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拾东西走了。
我等他的背影完全消失,才从树后面走出来。
我走到单杠旁边,拿起那个本子。
是一个很普通的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有点旧。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如果你在看,可以帮我保管吗?比赛没比好,不想带回家。”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不用还给我。谢谢你。”
我捧着那个本子,站在空地上,风吹过来,杨树叶子沙沙响。
他知道了。
但他没打算拆穿我。
他甚至把不想让家人看见的东西,留给了我保管。
他不知道我是谁。但他信任那个躲在树后面的人。
我翻开第二页,里面是他写的练舞笔记。日期、动作、问题、感悟,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最后一页,写着那天比赛的事情。
只有一句话:
“今天没跳好。对不起,让那么多人失望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眼眶突然红了。
我想告诉他:你没有让任何人失望。
我想告诉他:有人坐了四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去看你比赛,有人觉得你很棒,有人每天躲在树后面看你练舞,有人会替你反驳贴吧里的恶评。
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只是站在那里,捧着那个本子,风吹过来,吹乱了我的头发。
远处传来早读预备铃。
我惊醒过来,抱着本子往教室跑。
跑出去很远,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空地空荡荡的,只有那排老杨树站在那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单杠上,照在那块他放过本子的石头上。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本子。
深蓝色的封面,旧旧的,有点卷边。
我把它抱得更紧了一些。
那个本子,我一直留着。
放在书包最里层,每天带着,从来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有时候课间,我会偷偷翻开来看看。看他的练舞笔记,看他写的那些话,看他一笔一划的字迹。
有一天,我发现最后一页多了一行字。
不是他写的——那是之前就有的。
是我写的。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写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但那行字就躺在那里,躺在“今天没跳好。对不起,让那么多人失望了”的下面。
我写的是:
“你没有让任何人失望。有人坐在最后一排,为你骄傲。”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合上本子,把它塞回书包最里层。
窗外传来上课铃。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
老杨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阳光照在操场上,照在那个我看了一整个春天的角落。
我想:如果有一天,他看到这行字,他会知道是我吗?
但如果他真的看到了,就意味着——
我把本子还给他了。
可他说过:“不用还给我。”
他说过:“谢谢你。”
他知道有人在看。
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那这行字,他还会看见吗?
窗外起风了。
老杨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好像有人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