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
六指走了。
沈渡放他走的。枪口指着他的后脑勺,一直指到他上车,指到那几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他妹妹。
沈禾还扶着墙站着,脸色白得能看见皮下的青筋。她也在看她哥,那眼神很奇怪——不是三年没见的想念,不是死里逃生的庆幸,是别的什么。很复杂的东西,我看不懂。
“多久了?”沈渡问。
沈禾没回答。
“我问你多久了。”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可我听出那底下压着的东西。很沉,很重,像一块石头压在冰面上,冰在裂,可石头不肯动。
沈禾低下头。
“三年。”
沉默。
“三年前你就知道,”沈渡说,“你瞒着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沈禾抬起头,看着他,“那时候你在做什么?你在满世界找阿念,你在一个一个往外捞人,你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我告诉你,你能做什么?”
沈渡没说话。
“那些东西,”沈禾说,“阿念拿命换来的东西,我得护住。我不能让你掺和进来,你掺和进来,咱们俩都完了。”
“现在呢?”沈渡问,“现在我就没掺和?”
沈禾笑了。
那笑容和她刚才对六指笑的时候一模一样——凉的,空的,像是笑给谁看,可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现在你已经在里头了,”她说,“从你把她带回来的那天起。”
她看向我。
我也看着她。
“你知道为什么有人花一百万保你吗?”她问我。
我摇头。
“因为你是饵。”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阿念留下的东西里,有一份名单。”沈禾说,“名单上的人,有一个死了,有一个跑了,还有三个,活得好好的。其中一个人,有个女儿。”
她看着我。
“那个女儿,十八岁,长得和你有七分像。”
我的脑子里嗡嗡响。
“他们以为阿念把东西交给了那个人,”沈禾说,“那个人死了,东西就落到他女儿手里。可他们找不到那个女儿。于是他们找了你——一个长得像的,没人要的,死了也没人管的——放进去当饵。”
“等等,”我打断她,“你是说,那个花一百万保我的人——”
“不是保你。”沈禾说,“是让你活着,好让他们盯着你。看看你会不会去见谁,会不会有谁来找你。他们以为,那个真正的女儿,会来找你。”
我的手在发抖。
那天在夜笙,沈渡把我带出来。我以为他是来救我的。后来他说,是有人花钱保我。我以为那是好事。
我从没想过,我只是一个饵。
“那她现在在哪儿?”沈渡问。
沈禾看着他。
“你要干什么?”
“找她。”
“不行。”
“为什么?”
沈禾沉默了几秒。
“因为那个真正的女儿,”她说,“是我。”
二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我看着沈禾,她看着我,沈渡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沈渡开口:
“你说什么?”
“我姓沈,不姓别的。”沈禾说,“可妈嫁给你爸之前,有过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就是名单上死了的那个。”
沈渡没说话。
“他死之前,来找过妈。给了她一包东西,让她藏好。妈不知道那是什么,就藏起来了。后来妈嫁给你爸,生了我们俩,那些东西就一直藏着。”
“你怎么知道的?”
“阿念告诉我的。”沈禾说,“她查那件事的时候,发现了我妈的名字。她来找我,问我知不知道那些东西在哪儿。我说不知道。她说那就好,千万别知道,知道了会死。”
她顿了顿。
“然后她就死了。再然后,那辆车就撞向了我。”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脸还是那么白,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那包东西呢?”我问。
沈禾看向我。
“在我手里。”
“在哪儿?”
她沉默了一会儿。
“阿念死之前,来过一次医院。那时候我刚出车祸,昏迷着,她偷偷进来的。她把东西藏在了我病房里。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她看着我,嘴角弯了弯。
“三年了,我躺在那个手术室,一动不能动。可我每天都在想那包东西。我想着,等我醒了,我要把它拿出来。我要让那些人都死。”
她的声音很轻,可那轻里有什么东西,让人后背发凉。
沈渡走过去,在他妹妹面前蹲下来。
“在哪儿?”
沈禾看着他的眼睛。
“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那些东西拿出来之后,我来处理。”
沈渡没说话。
“你查了三年,救了那么多人,可你不知道那些人背后是什么。哥,那些人的手,伸得到很远。你现在碰到的,只是边边角角。真正的那些——”
“我来处理。”沈渡打断她。
“哥——”
“我来处理。”他重复了一遍,“你躺了三年,够了。”
沈禾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那是她醒来之后,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不是冷静,不是算计,是别的什么——是她藏了三年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
“哥,我以为我醒不过来了。”
沈渡没说话。他伸出手,把他妹妹的手握住。
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他握着,像握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醒过来了。”他说。
就这三个字。
沈禾的眼泪掉下来。
三
那包东西在医院。
三年前,沈禾出车祸后被送到市一医院,在ICU躺了十七天,然后转到普通病房。阿念就是在那个时候来的。
“她装成护士,”沈禾说,“进来待了不到五分钟。把东西塞进了我床头柜的夹层里。那个床头柜是铁皮的,夹层很薄,只有一包东西能塞进去。”
“后来呢?”
“后来我被接回家,那个床头柜没带回来。还在那儿。”
沈渡站起来。
“我去拿。”
“现在?”我拦住他,“六指刚走,他们肯定盯着你。”
他看着我。
“那你去?”
我愣了一下。
“他们盯着的是我,”他说,“不是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请求,没有命令,还是那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可我现在知道那深处是什么了——不是冷漠,是别的什么。是太久了,久到不知道怎么表达。
“我去。”我说。
沈禾看着我。
“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知道。”
“你知道那包东西长什么样吗?”
“不知道。”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她之前的不一样。这次是真的在笑。
“跟我哥一样,”她说,“傻。”
沈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四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了。
换了身普通的衣服,扎了个马尾,背上一个旧书包。沈渡开车把我送到城边,放下我,自己开着车继续往前。
“他们会跟着我,”他说,“你坐公交,转地铁,再转公交。到医院之后,直接去住院部七楼。当年的病房是703,现在不知道换没换人。床头柜是白色的,铁皮,两层抽屉,夹层在右边抽屉的底板下面。”
我点头。
“拿到之后,别找我。去这个地方。”
他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这是哪儿?”
“安全的地方。等我三天。三天我没来,就报警。”
我看着那张纸条,揣进口袋里。
“你会来的。”我说。
他看着我。
“为什么?”
“因为你妹妹醒了。”
他没说话。可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动了一下。
我转身走了。
五
医院很大,人很多。
我混在人群里,坐电梯上七楼。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往走廊里看了一眼——护士站有人,几个家属在等,没什么异常。
703在走廊尽头。
我走过去,门关着。门上有个小窗,我往里看了一眼——病房里有人。一个老太太躺在床上,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给她削苹果。
我的心沉了一下。
我推开门。
中年女人抬起头,看着我。
“你找谁?”
“我……”我脑子里飞快地转,“我找我妈以前的护士。她在这儿住过,三年前,我想谢谢人家。”
中年女人哦了一声,继续削苹果。
“这病房我们刚住进来,以前的我不知道。”
我点点头,往里面走了一步。
那个床头柜——在老太太床边。白色的,铁皮,两层抽屉。
我在床边站了站,假装看窗户外的风景。中年女人没理我,专心削她的苹果。老太太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慢慢往床头柜那边挪。
挪到跟前,蹲下来,装作系鞋带。
右手伸出去,摸到抽屉底板。很薄的一层铁皮,边缘有缝隙。我的手指探进去——
摸到了。
一个油纸包,扁扁的,塞得很紧。
我往外抽。
就在这时,门开了。
一个护士走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是?”
我站起来。
“我是……以前住这儿的病人的家属,来谢谢当年的护士。”
护士看了我一眼,目光往下移——移到我的手。我的手还背在身后,手里攥着那个油纸包。
“你手里是什么?”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就在这时,老太太忽然睁开眼睛。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丫头,”她开口,声音沙哑,“你妈是不是姓苏?”
我愣住了。
“你认识我妈?”
老太太没回答。她看了看护士,又看了看那个中年女人。
“你们出去,”她说,“我跟这丫头说几句话。”
护士和中年女人对视一眼,出去了。
门关上。
老太太看着我,招招手。
“过来。”
我走过去,在她床边蹲下。
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握住我的手。那只手很凉,可握得很紧。
“你妈叫苏敏,对不对?”
我的眼睛睁大了。
“你……你怎么知道?”
老太太没回答。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那包东西,”她看着我的另一只手,“是你妈的。”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我妈——”
“她托我保管的。三年前,她说有人要杀她,让我藏起来。她说,等她女儿来拿。”
我的手在抖。
“她……她人呢?”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死了。”她说,“三年前。车祸。”
我跪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妈。三年前。车祸。
和沈禾同一年。
和沈禾同一家医院。
六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病房的。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在地铁上了。手里攥着那个油纸包,贴着大腿放着,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它的分量。
我妈留给我的。
三年前,她知道自己要死了,把这个东西托给一个陌生的老太太。让她等我来拿。
可她怎么知道我会来?
她怎么知道三年后会有一个叫沈渡的人救我?会有一个叫沈禾的人醒过来?会有人让我来拿这包东西?
我看着窗外的隧道壁,灯光一闪一闪,什么都看不清。
手机响了。
沈渡的号码。
我接起来。
“拿到了?”
“拿到了。”
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吗?”
我低头看着那个油纸包。
“不知道。”
“别打开。”他说,“等我。”
“你在哪儿?”
“被人盯上了。三天后见。”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三个字——“通话结束”。
三天。
他说三天。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窗外,隧道壁还在往后飞。
我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可我知道,那是我妈用命换来的。
三年前她死的时候,我没在她身边。我甚至连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现在我知道了。
车祸。
和沈禾一样。
和那辆车——那辆冲向沈禾的车——一样。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三天。
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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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