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炽热天使

第六章

那个地址在城北,一片快拆的老居民楼。

我找了两个小时,才在一堆歪歪扭扭的门牌号里找到它——六号楼,四单元,三层,301。门是木头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一块一块发黑的原木。门上没有猫眼,没有门铃,只有一把生锈的挂锁。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把锁看了很久。

沈渡说这是安全的地方。可这地方看起来,比任何地方都不安全。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他留给我的那把钥匙。不是这把锁的钥匙——那把钥匙是二楼那扇门的,我一直带着。我掏出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我之前没注意到:

“锁是坏的,一推就开。”

我伸手推了一下。

门开了。

里面很黑,窗帘拉着,一点光都透不进来。我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样子——

一间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子,落满了灰。墙上贴着一张地图,画满了红圈。

我走进去,把门关上。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在床上坐下来,把那个油纸包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腿上。

我妈留给我的。

三年了。

我把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个笔记本,很旧,封皮是褐色的,边角磨得发白。我翻开第一页——

是我妈的笔迹。

“给我的女儿:

如果你看到这个,妈已经不在了。别哭,妈不怕死。妈只怕有些事,来不及告诉你。

你爸不是不要我们。他是被人害死的。

害他的人,现在还活着。

妈查了五年,查到的东西都在这本子里。有些名字,有些事,有些地方。妈不知道你能不能看懂,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看。

可你是他的女儿。你有权利知道。

妈爱你。

好好的。”

我的眼泪掉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砸在那些字上,洇开一团一团的墨迹。

我抬手擦了一把,翻开下一页。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瘦,高,眉眼和我很像。他站在一扇门前,笑着,手里拿着什么。

照片下面写着:“你爸,最后一次见他,1998年3月。”

1998年。那一年我三岁。

我不记得他了。一点都不记得。我妈从不提他,我问过几次,她只说“他走了”,就不再说了。

原来他不是走了。

是死了。

我翻开第三页。

这一页是一份剪报,发黄发脆,边角都碎了。标题很大:

“夜笙夜总会命案续:死者身份确认,系某公司职员”

正文里有一个名字:苏建国。

我爸。

我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夜笙。又是夜笙。

我不知道在那间屋子里待了多久。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我把那本笔记本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能发现新的东西。

我爸死的时候,三十四岁。在一家贸易公司做会计,工资不高,人很老实。那天晚上他去夜笙,是因为公司聚餐。一起去的还有六个人,都喝多了。他最后一个出来,然后就没回来。

警方说他死于意外——从楼梯上滚下来,摔断了脖子。

可我妈不信。

她查了五年。查到他死之前,在查公司的账。那家公司表面上是做贸易的,背地里在帮夜笙洗钱。他发现了,想举报,还没来得及——

就“意外”死了。

我妈把他的账本藏了起来。就是后来阿念找到的那包东西。

可那包东西不在我手里。阿念把它给了沈禾。

我手里这本,是我妈自己记的。她查到的所有人,所有事,所有证据的线索——

都在这里。

我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上写着一行字,用红笔圈的:

“名单上的人,还剩三个。”

下面是三个名字。

第一个,被人用黑笔划掉了。旁边写着:“死了,2001年”。

第二个,也划掉了。“跑了,2002年”。

第三个——

我的手抖了一下。

“周永年,夜笙老板,现住址不详。”

周永年。

就是沈渡说的那个人。六指的上家。夜笙真正的老板。

我爸死的时候,他在。沈禾出事的时候,他在。阿念死的时候,他也在。

他还活着。

我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翻开下一页。

这一页是一张地图,手画的,歪歪扭扭。上面标着一个位置,在城东,靠近郊区。旁边写着:

“他每个月十五去这个地方。一个人。”

今天是——

十三。

后天。

第三天晚上,沈渡没来。

我等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楼下停着一辆车。黑色的,很眼熟。

是他的车。

可车里没人。

我盯着那辆车,心跳得很快。他在哪儿?为什么车在这儿,人不在?

就在这时,门响了。

不是敲门。是锁在动。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钥匙——那把二楼的钥匙,我一直带着。它是金属的,凉的,握在手里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门开了。

进来的人不是沈渡。

是沈禾。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脸色还是很白,可眼睛很亮。

“我哥让我来的。”她说。

“他在哪儿?”

她沉默了几秒。

“被抓了。”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谁抓的?”

“周永年的人。”她走进来,把门关上,“昨晚他来找你的路上,被堵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人。”她说,“躺了三年,不是白躺的。”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笔记本上。

“这是什么?”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我妈留给我的?”她问。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有一本。”她说,“一模一样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也是一个笔记本,褐色的封皮,边角磨得发白。

和我的那本,一模一样。

我们坐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翻开彼此的笔记本。

她的那本里,有我妈妈的名字。

我的那本里,有她妈妈的名字。

两个女人,同一件事,查了五年。她们认识吗?见过面吗?那些年她们一起查过吗?

没有人知道。

“阿念找到的那包东西,”沈禾说,“就是你妈妈查到的账本。她把它给了我妈,让我妈藏起来。我妈把它藏在了医院里。”

“然后阿念死了。”

“然后阿念死了。”她点头,“再然后,那辆车撞向了我。”

我看着她。

“你妈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

“也死了。”她说,“三年前。和我一起出的车祸。她坐在我旁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禾翻着我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三个名字。

“周永年,”她念出来,“你知道他在哪儿?”

我把那张地图给她看。

她盯着那张图,眼睛慢慢亮起来。

“这是真的?”

“我妈画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周永年。每个月十五。一个人。

今天十四。明天。

“我哥被抓了,”她说,“我一个人,干不了。”

我看着她。

“不是一个人。”

她愣了一下。

“还有我。”我说。

十五号,晚上七点。

城东郊区,一片废弃的厂房。

我们蹲在一堵破墙后面,盯着对面那栋两层小楼。楼里有光,二楼窗户透出来的,昏黄昏黄的。

沈禾穿着黑衣服,脸上抹了灰,看起来像个流浪的。我也一样。

“几点?”她问。

“七点十五。”

“他八点来。雷打不动。”

我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记的。”她说,“她跟了周永年半年,记下了他所有习惯。每个月十五,他一个人来这儿。做什么,不知道。但每次来,都待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我攥紧手里的东西——那是我妈的笔记本。我把它带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带着。

七点五十。

一辆车从远处开来,没有开灯,慢慢地,像一头潜行的兽。

它在楼下停住。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太远了,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瘦,高,走路的时候微微有点驼。

他走进那栋楼。

八点整。

楼上的灯,灭了。

“走。”

沈禾站起来,猫着腰往前摸。我跟在她后面,心跳得很快。

我们摸到楼下,贴着墙站住。

门是铁的,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沈禾伸手推了一下。

门开了。

里面是一条走廊,很窄,很长。尽头有光,很弱,一闪一闪的,像是蜡烛。

我们往前走。

走廊两边是一扇一扇的门,都关着。门上没有窗户,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尽头那一间,门开着,光从那里面透出来。

走到门口,沈禾停住。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很沉,很重。

然后她迈进去。

我跟进去。

那间屋子不大,只有一盏蜡烛放在地上,火苗一跳一跳的。屋子里有一个人,背对着我们站着。

他转过身来。

蜡烛的光照在他的脸上。

那是我见过的一张脸——在沈渡的办公室里,那张照片上。

周永年。

他看着我们,笑了。

“来了。”他说,“等你们很久了。”

沈禾的手往后一摸,摸出一把刀。

周永年看着那把刀,笑容没变。

“别急,”他说,“听我说完几句话,再动手不迟。”

他看着我。

“你妈妈的账本,看完了?”

我的心往下沉。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你们以为我每个月十五来这儿,是干什么?”他说,“来等人。等你们两个。”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三年了。从阿念死的那天起,我就在等。”

沈禾的手攥紧了刀。

“等什么?”

周永年看着她。

“等你们来杀我。”他说,“因为我该杀。”

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

他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那些事,是我做的。阿念的死,你妈的车祸,你爸爸的死——”他看向我,“都是因为我。”

他顿了顿。

“可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没人说话。

“因为那些人不只是我。”他说,“那些人,是名单上的所有人。我只是一个替他们做事的人。真正的那些——”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真正的那些人,现在活得好好的。当官的,做生意的,有头有脸的。他们还在夜笙,还在做那些事。我死了,换一个人替他们做。阿念死了,你妈妈死了,你爸爸死了,可他们活着。”

他看着我们。

“所以你们杀我,有什么用?”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沈禾开口: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们放你走?”

周永年摇头。

“不是。”他说,“我是想让你们知道,杀我之前,先问出那些人是谁。”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信封,厚厚的,封着口。

“这里面,是名单。”他说,“所有那些人,所有证据,所有地址。”

他把信封放在地上。

“我给你们。然后你们杀我。”

我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着他的脸。

那脸上没有害怕,没有悔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很空的东西,像是一个早就活够的人。

“你为什么这么做?”我问。

他看着我。

“因为你妈妈,”他说,“是我杀的。”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场车祸,是我安排的。可那天,我让人撞的不是她。是你。”

他顿了顿。

“她推开了你。”

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那天的事,我一直想不起来。我只记得有一辆车,很亮的光,然后我妈推了我一把。再然后,就是医院,就是白大褂,就是那些人告诉我“你妈没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是为了我。

沈禾的刀动了。

她没刺他。她把刀抵在他脖子上,盯着他的眼睛。

“那些人,”她说,“一个一个,全写在这信封里?”

周永年点头。

“一个不落。”

沈禾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东西——是问我:信不信他?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妈推开我的时候,想让我活着。

活着,就有机会知道真相。

活着,就能找到那些人。

我走过去,捡起那个信封。

周永年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你和你妈,真像。”他说。

然后他的脖子往前一送。

刀刃没入。

血涌出来。

他倒下去的时候,还在笑。

我们跑出去的时候,那栋楼在身后烧起来。

火是沈禾放的。她说,不能让人知道我们来过。

我们跑进夜色里,一直跑,跑到跑不动才停下来。

我弯着腰喘气,手里还攥着那个信封,攥得死紧。

沈禾在旁边,也在喘。

过了很久,她直起身,看着我。

“打开。”

我把信封撕开。

里面是一沓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地址,时间,事情。

我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有些人的名字,不能写在这上面。他们藏得太深。想知道他们是谁,去找一个人。”

下面是一个地址。

还有一个名字。

那名字让我愣住了。

“沈渡。”

我抬起头,看着沈禾。

她也看见了。

她盯着那个名字,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

沈渡说,三天后来找我。

他没来。

因为他被抓了。

被谁抓的?

那些人的名字,为什么指向他?

信封从我手里滑落。

夜风吹过来,把那沓纸吹得哗哗响。

我看着那些飘动的纸,忽然想起我妈笔记本里最后一句话:

“好好的。”

可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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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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