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
沈禾醒了。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三圈,才真正落进实处。
“你等着,”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我去找你哥——”
“别。”
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力气却大得吓人。
“别去。”她盯着我,眼睛亮得不像是躺了三年的人,“他不能回来。”
“为什么?”
她没回答。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那扇门上。
“门锁好,”她说,“有人跟着你来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人跟着我来的?
我回头看向那扇门。门关着,和平时一样。可我突然想起来——今天早上,我下楼拿那个信封的时候,院子外面好像有辆车。黑色的,停在路对面。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过路的。
“谁?”我问。
沈禾没说话。她闭上眼睛,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像是刚才那几句话耗尽了全部力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睁开眼。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出车祸吗?”
我摇头。
“不是意外。”她说,“是有人想让我死。”
她看着我,那双和她哥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那辆车是冲着我来的。我躲过去了,但还是撞了。那个人以为我死了。”
“谁?”
“夜笙的老板。”
我愣住了。
三年前她就认识夜笙的老板?三年前她就——
“我哥不知道,”她说,“他一直以为我是去那种地方打工,出了意外。他不知道我那时候在查什么。”
“你在查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查一个女孩。阿念。”
我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阿念。沈渡给我看的照片上那个女孩。躺在地上,脸上有血,眼睛没闭上。第三个,他没救下来的那个。
“阿念是我朋友,”沈禾说,“从小一起长大的。她失踪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她发现了一个秘密。那个秘密,能要很多人的命。”
她顿了顿。
“然后她就死了。再然后,那辆车就撞向了我。”
我看着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沈渡查了三年,不知道他妹妹本来就在查这件事。阿念是沈禾的朋友,不是沈渡的。那个秘密——
“什么秘密?”我问。
沈禾看着我。
“你知道夜笙那种地方,去的都是什么人吗?”
“有钱人。”
“不只是有钱人。”她说,“有头有脸的人。当官的,做生意的,手里有权有势的。他们去那儿,不只是为了找乐子。”
她压低声音,那声音像从很深的地底下挖出来:
“他们在那儿,做交易。”
二
门忽然响了。
不是敲,是轻轻的叩,像是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我和沈禾同时看向那扇门。我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去,贴在门上听。
外面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这栋房子我住了快一个月,知道它平常是什么声音。暖气管道会有轻微的咔嗒声,风大的时候窗框会响,楼下的旧钟每到整点会敲。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连风都没有。
我慢慢把眼睛凑到门缝上,往外看。
走廊里没有人。
灯亮着,空荡荡的,和平时一样。
可那个位置——走廊尽头拐角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快,一晃就过去了。
是一个人。
我往后退了一步,转身看沈禾。她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吓人。
“他们来了。”她说。
“谁?”
“夜笙的人。”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沈渡不在,这栋房子在郊外,最近的邻居在半里地外。电话——我手机在楼下。
“别出声。”我压低声音,“我去打电话。”
“来不及了。”沈禾说,“他们既然来了,就不会让你打出去。”
她顿了顿,盯着我。
“床底下有个箱子,拿出来。”
我趴下去,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没锁,我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把枪。
黑漆漆的,沉甸甸的,躺在箱子里,旁边是一盒子弹。
我抬头看沈禾。
“会用吗?”她问。
我摇头。
“我教你。”
她掀开被子,要下床。腿刚着地,整个人就往旁边倒。我一把扶住她,她靠在我身上,喘了几口气。
“扶我过去。”
我扶着她走到箱子边。她蹲下去,拿起那把枪,动作很慢,手在抖,可眼神很稳。
“这是保险,”她指着枪身一侧的小拨片,“打开才能打。这是扳机。瞄准的时候,三点一线。”
她把枪塞进我手里。
“一会儿他们进来,你躲门后。第一个人进来,别动。等他走过去,你从后面抵住他。”
我握着那把枪,手心在出汗。
“我……”
“你可以。”她看着我,“我哥把你救出来,不是让你白活的。”
外面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敲门。是锁在动。
有人在撬门。
三
我扶着沈禾回到床上,让她躺下,盖好被子。她看起来就像个刚醒过来的病人,虚弱得动不了。
我把枪别在腰后,走到门边,贴着墙站好。
锁还在动。很轻,很慢,不想惊动里面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别发抖。
咔嗒。
门开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停了停,然后慢慢推开。
一只手伸进来,握着枪。然后是半条胳膊。然后是一只脚——
一个人闪身进来。
黑色衣服,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往床上看了一眼,看见沈禾,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
我从门后出来,把枪抵在他后腰上。
“别动。”
他的身体僵住了。
我的手在抖,可枪口抵得很紧。
“枪放下。”我说。
他没动。
我打开保险——咔哒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的枪慢慢放下,落在地板上。
“踢开。”
他把枪踢开。
“转过来。”
他慢慢转过身。
那双眼睛盯着我。三角眼,眼白有点黄,看人的时候眯着。这双眼睛我见过——在夜笙。那天我被带进那个包厢的时候,他站在门口。
六指的人。
“苏小姐,”他开口,声音沙哑,“别紧张,我就是来看看。”
“看什么?”
“看沈小姐醒没醒。”
我的心往下沉。
他们知道。他们一直盯着这栋房子。沈禾刚醒,他们就来了。
“谁让你来的?”
他没回答。
“说!”
我手里的枪往前抵了抵。他的腰往后缩了一下。
“六哥。”他说,“六哥让我来的。他说沈小姐要是醒了,请她去坐坐。”
“请?”我冷笑一声,“拿着枪请?”
他没说话。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亮了。
不是灯光,是车灯。好几辆车,同时打开远光,把整个院子照得雪亮。
那人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苏小姐,”他说,“六哥亲自来了。你确定要这样?”
我看着窗外那些车灯,心往下沉得更深。
六指。夜笙的二把手。那天把我送进夜笙的人。
他亲自来了。
四
门外的脚步声很重,很多,至少五六个人。
我抵着那个人的枪没有放,可我知道没用了。
门被推开。
第一个进来的人,我认识。手指上戴着三个金戒指,胖,走路的时候肚子先到。
六指。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这不是那天那个小姑娘吗?”他上下打量我,“沈渡把你养得不错啊,看着比那时候水灵多了。”
我没说话,枪口还抵着那个人。
六指看了一眼,摆摆手:“行了,老三,丢人现眼的东西,滚出去。”
那人从我枪口下钻出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六指看着我手里的枪,笑得更开了。
“会玩枪?沈渡教的?”
“你来干什么?”
“来要人。”他往床上看了一眼,“沈小姐醒了,我总得来道个喜。”
沈禾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可眼睛盯着六指,一眨不眨。
“六哥,”她开口,声音很轻,“三年没见,你老了。”
六指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小姐记性好。三年前那场车祸,我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沈禾替他接上,“让你失望了。”
六指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那笑容还挂在脸上,可眼睛里没有笑意了。
“沈小姐,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活着多好,非要把旧账翻出来,对谁都不好。”
“阿念的账,算过去了吗?”
六指的脸色变了。
“阿念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是吗?”沈禾冷笑一声,“那你们今天来干什么?”
六指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挥了挥手。
身后那几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我的心猛地揪紧,手里的枪抬起来,指向六指。
“别动!”
六指看着我,忽然笑了。
“小姑娘,你手里的枪,没子弹。”
我愣住了。
“老三进来之前就告诉我了,”他说,“箱子里的子弹,三年前就收走了。你拿的是一把空枪。”
我低头看手里的枪。扳机还没扣过,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可他没必要骗我。
“放下吧,”六指说,“我不为难你。我只要沈小姐。”
他的手又挥了一下。
那几个人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那儿,手里握着那把空枪,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枪响。
不是我。
是从窗外来的。
那几辆车里,有一辆的车灯碎了。玻璃炸开,碎片四溅。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六指,我的人,你也敢动?”
是沈渡。
五
六指的脸彻底变了。
他往窗外看,那辆被打碎车灯的车旁边,站着一个人。黑色风衣,逆着光,看不清脸。
可他认得那个轮廓。
“沈渡……”
沈渡从黑暗里走出来,走进灯光里。他手里握着枪,枪口还冒着烟。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六指,像看着一个死人。
“三年前那场车祸,”他说,“我查了三年。”
六指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阿念死之前,给沈禾打过电话。”沈渡打断他,“说她发现了一个秘密。那个秘密,能让很多人死。”
他往前走了一步。
六指又往后退了一步。
“我今天刚知道,”沈渡说,“那个秘密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沈禾,又看了一眼我。
然后他的目光回到六指脸上。
“你们在夜笙做的那些交易,不只是买卖女孩。你们手里有东西——账本、名单、录音。那些去夜笙的人,怕的不是被人知道他们找乐子。他们怕的是,那些东西落到别人手里。”
六指的脸彻底白了。
“我不知道——”
“你知道。”沈渡说,“因为那些东西,是你收着的。”
六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渡举起枪,对准他的眉心。
“东西在哪儿?”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六指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认命的笑,是别的什么。是那种知道自己完了,可也没让对方赢的笑。
“沈渡,”他说,“你以为你赢了?”
沈渡没说话。
“那些东西,”六指说,“不在我手里。在谁手里,你猜?”
沈渡的眼睛眯了一下。
六指的笑容越来越大。
“你今天把我打死在这儿,明天那些东西就会送到该送的地方。你妹妹、你那个小姑娘、还有你自己——一个都跑不掉。”
我攥紧手里的枪,手心全是汗。
沈渡没动。他站在那儿,枪口指着六指,可他没有扣扳机。
六指说得对。他不能开枪。
至少,不能现在开枪。
“放他走。”
说话的是沈禾。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下来了,扶着墙站着,脸色白得吓人,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哥,”她说,“放他走。”
沈渡看着她。
“东西我知道在哪儿。”沈禾说,“阿念死之前告诉我的。”
六指的笑容僵住了。
沈禾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是一个笑,可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六哥,”她说,“你以为阿念什么都没留下吗?”
六指的脸,彻底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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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