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
那把钥匙我一直带着。没问为什么,也没用。
沈渡还是老样子,早出晚归,有时候几天不见人。但我发现他开始做一件事——每天出门前,在我房门上贴一张纸条。
第一天:“牛奶在冰箱。”
第二天:“晚上不回来。”
第三天:“暖气坏了,叫人修,你别开门。”
字都很少,跟他说话一样。但我知道他在告诉我什么——他出门了,什么时候回来,我需要知道什么。
第四天,纸条上写的是:“今晚陪我出去一趟。”
我看着那张纸条愣了半天。
陪我出去一趟。去哪儿?干什么?为什么是我?
晚上七点,他准时出现在楼下。换了身衣服,黑色高领毛衣,灰色大衣,头发像是刚洗过,比平时顺眼一点。见我下来,他抬眼看了一下。
“走。”
还是不多说一个字。
我跟着他上了车。车往城里开,开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停在一栋写字楼前。这栋楼我认得——市中心最贵的那栋,玻璃幕墙亮得晃眼,全是各种公司的招牌。
“下车。”他说。
我下了车。跟他走进大堂,进了电梯。他按了十八楼。
电梯往上走。我看着数字一格一格跳,忍不住问:“这是哪儿?”
“公司。”
“你还有公司?”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一眼的意思是:不然你以为我靠什么活着?
电梯门开了。
走出去,是一个前台,后面墙上写着四个大字:“炽热资本”。前台没人,灯也黑着,这个点早就下班了。他带着我穿过走廊,推开一扇玻璃门,进了一间办公室。
很大的一间办公室,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能看见半个城市的夜景。办公桌上摆着电脑、文件、几支笔,还有一张照片。
我走近看了一眼——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是他,比现在年轻一点,穿着西装,对着镜头笑。旁边是一个女孩,扎着马尾辫,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沈禾。
“坐。”他说。
我在沙发上坐下。他没坐,站在窗边,背对着我,看着外面的夜景。
沉默了很久。
“今天找你来,”他终于开口,“是想让你看个东西。”
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袋。走过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照片。
第一张,是一个女孩,二十出头,短发,圆脸,对着镜头笑。背景是某个夜市,手里拿着烤串。
第二张,还是这个女孩,站在一扇门前。那扇门——
我的手抖了一下。
那扇门上挂着红灯笼。夜笙。
第三张,女孩穿着很少的衣服,坐在沙发上,旁边是一个男人的侧脸。那男人我没见过,但那种场合,我认得。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越往后,女孩的样子越不对。瘦了,眼神空了,脸上有伤。
最后一张——她躺在地上,闭着眼,脸上有血。
我抬起头,看着沈渡。
“她是谁?”
“我救过的第三个女孩。”他说,“没救下来的那个。”
二
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三年前,沈禾出车祸那年,他开始做一件事——从夜笙往外带女孩。
不是因为他有多善良。是因为沈禾出事之前,曾经在那地方待过。
“她瞒着我去的,”他说,“缺钱,想帮我。结果……”
他没说完。
结果出了车祸。从那以后,他发誓要把那里的女孩一个一个弄出来。
第一个是他妹妹。第二个是个叫小满的女孩,他救下来了,现在在外地,嫁了人,生了孩子。第三个就是这个——照片上的女孩,叫阿念。
“阿念出事那天,”他说,“我在外地。等我赶回来,她已经……”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找了三个月,找不到证据。那个地方,什么都抹得干干净净。”
我看着照片上的阿念。她躺在地上,眼睛没闭上,看着镜头——或者说,看着拍这张照片的人。
“这张照片谁拍的?”
“一个线人。拍完第二天,他也死了。”
我把照片放回文件袋。手有点抖,但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让我看这些,为什么?”
他看着我。
“因为第四个,是你。”
我愣住了。
“你被送进去那天,有人给我递了话。说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有人花钱保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他摇头:“不知道。匿名,现金,一百万。”
一百万。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百万,够还债,够活很久,够做很多事。谁花这么多钱保我?为什么?
“那人只有一个要求,”沈渡说,“把你带出来,让你活着。”
“然后呢?”
“没有然后。”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还是那么深,深得看不见底。可我现在知道那深处有什么了——有他妹妹,有阿念,有小满,有那些他救过和没救下来的女孩。
还有我。
“你今天带我来,就是要告诉我这个?”
“不是。”他说,“今天带你来,是想让你帮我做件事。”
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文件袋,比刚才那个薄。我接过来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西装革履,戴着眼镜,看着像个正经人。
“这人是谁?”
“六指的上家。”他说,“夜笙真正的老板。”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你要我做什么?”
“接近他。”沈渡说,“他每周五去一个地方。那地方女的进不去,但带女伴可以。”
“你让我当你的女伴?”
他摇头。
“不是我的。是另一个人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请求,不是命令,是别的什么。很沉的东西。
“这件事有危险,”他说,“你可以拒绝。”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景很亮,霓虹灯一片一片的,这座城市的夜从来不会黑。那些灯下面是什么,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一点。
阿念躺在地上的样子,在我脑子里晃。
“我做。”我说。
他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你救了我。”我说,“也因为……我也想救一个。”
他没问救谁。只是点了点头。
三
接下来三天,他在教我。
怎么走路,怎么笑,怎么说话,怎么看人。他让我穿那些我从没穿过的衣服,化那些我从没化过的妆,戴那些我从没戴过的首饰。
“你不能像我,”他说,“你得像另一个人。”
“谁?”
“沈禾出事之前的样子。”
我愣了一下。他看着镜子里的我,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她以前爱笑,”他说,“走路带风,跟谁都能说上话。后来……”
他没说下去。
后来她进了夜笙,后来出了车祸,后来躺在那张床上,三年没醒。
我懂了。
他要我演的,是他妹妹曾经的样子。那个还没被毁掉的沈禾。
周五晚上,他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不是夜笙,是另一个地方。私人会所,藏在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门口站着两个人,看见他,点了点头,没拦。
进去之后是一条长廊,两边是竹子,种在缸里,叶子被灯光照得发亮。长廊尽头是一扇木门,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大厅。
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都穿得很好,说话声音很小。有人在喝酒,有人在打牌,有人在角落里低声谈着什么。
沈渡带着我穿过大厅,走到靠里的一张桌子。桌子边坐着一个男人,五十来岁,头发灰白,戴着金丝边眼镜,正在看一份文件。
他抬起头,看见沈渡,笑了笑。
“来了。”
沈渡点点头,在对面坐下。我也坐下。
那男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那种目光我在夜笙见过,可他的不一样——不是打量货物,是在认人。
“这位是?”
“我表妹。”沈渡说,“苏鲤。”
那男人点点头,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他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沈渡面前。沈渡没动。
“我要的不只是这个。”
那男人笑了。
“我知道。夜笙那个老板,你查他很久了。”
沈渡看着他,没说话。
“我可以告诉你他在哪儿,”那男人说,“但有条件。”
“说。”
那男人看了我一眼。
“让她陪我喝杯酒。”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沈渡没动。他的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就一杯。”那男人说,“喝完,我给你地址。”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沈渡站起来。
“走。”他对我说。
那男人愣了愣:“沈渡——”
“我说走。”
他拉起我的手,往外走。穿过大厅,穿过长廊,穿过那盏昏黄的灯。一直走到巷子口,他才停下。
夜风很冷,吹得我发抖。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腕,握得很紧。
“对不起。”他说。
我愣住了。
他跟我说对不起?
“我不该带你来。”他说,“这件事——”
“我做。”我打断他。
他看着我。
“那杯酒,”我说,“我喝。”
他摇头:“你不明白。那杯酒——”
“我知道。”我说,“喝完会发生什么,我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很细很细的口子。
“阿念躺在地上的样子,我看见了。”我说,“我不想再看见下一个。”
他沉默着。
“你救了我,”我说,“现在轮到我帮你。”
过了很久,他松开我的手腕。
“那杯酒,”他说,“不会让你喝。”
“可是——”
“我有别的办法。”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那天晚上,他没回来。
四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枕边放着一张纸条。
“事情办妥了。地址在桌上。”
我下楼,看见客厅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旁边还有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沓钱,厚厚的一沓。
信封上贴着一张便签:
“给你的。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然后我上楼,推开那扇门。
沈禾还是老样子,躺在那儿,心电监护仪在跳。我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
“你哥挺傻的,”我跟她说,“你知道吗?”
她没反应。
“他救了好多人,”我说,“可他自己怎么办?”
她还是没反应。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打水,给她擦脸。
擦到一半,我的手忽然停住了。
她的眼睛在动。
眼皮下面,眼珠在动。
我盯着看,心跳得很快。那眼珠动了几下,然后——
她睁开眼睛。
这一次不是上次那样只掀开一条缝。是完完全全睁开。她的眼珠转了转,往这边看。
看着我。
“你……”我声音发颤,“你醒了?”
她的嘴动了动。很慢,很费力。
然后她开口,声音像很久没用过的琴弦,干涩,沙哑:
“我哥……在哪儿?”
我的手一抖,毛巾掉在地上。
---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