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头。
他一步一步，往雪林深处走去，走进那片茫茫的黑暗里。
月光照在他身后，照在那片阿银献祭过的土地上，照在那块空荡荡的岩石后面，照在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孩子曾经躺过的地方。
乱葬岗上，风雪又起。
一夜之间，一个母亲献祭了自己，一个孩子被人抢走，一个家庭支离破碎。
而那个叫做唐月见的孩子，在武魂殿的偏殿里睡得正沉。
她不知道自己的来处，也不知道自己将去向何方。
她只是在那弯冷月下，安静地等待着命运的降临。
等待着十五年后的那一天。
等待着她与哥哥重逢的那一天。
等待着她发现自己被偷走的十五年，其实是一场骗局的那一天。
月光无言，风雪无声。
只有那株小小的蓝银草，在唐昊的胸口，轻轻摇曳。
像是阿银在说——
活下去。
替我活下去。
替我们的孩子活下去。
唐月见两岁那年的春天，武魂殿的玉兰花开了满院。
她是被花香引到教皇殿来的。
两岁的孩子刚学会走路不久，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鸭子。负责照看她的嬷嬷不过是转个身去拿点心的功夫，这个小祖宗就不见了。
月见不觉得自己是小祖宗。
她只觉得那些白色的花很好看，香香的，比她房间里熏的香好闻多了。她就顺着花香走啊走，走过回廊，走过月洞门，走过一道又一道她不知道叫什么的门。
没有人拦她。
武魂殿的人谁不认识这个孩子？大供奉亲自抱回来的，亲自取的名，亲自养的。虽然大供奉经常闭关，可谁见了这个银眼睛的小姑娘不得让着走？
于是月见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一路走到了教皇殿门口。
她停下脚步，仰起头。
好大的门。
比她见过的所有门都大。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飘出来的不是花香，是一股她闻不懂的味道——那是熏香，是权力，是一个女人独坐了两年的孤寂。
月见歪了歪脑袋，从那道门缝里挤了进去。
比比东今日没有处理公务。
她坐在教皇殿的高座上，手里握着一卷文书，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窗外那株玉兰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就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的视线里。
两年了。
她坐上这个位置已经两年了。
两年前，她的老师千寻疾死在了武魂殿。死因是伤重不治——被昊天斗罗重伤后，终究没能撑过来。只有她知道，那最后一击，出自谁的手。
她成了武魂殿最年轻的教皇。
也成了最孤独的教皇。
“教皇冕下，您该用膳了。”有侍女轻声提醒。
比比东没有动。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什么声音。
很轻，很细，像小猫的爪子踩在玉石地面上。
她低下头。
一个穿着鹅黄色小衣裳的孩子，正站在大殿中央，仰着脑袋望着她。
那孩子有一双银色的眼睛。
比月光淡一些，比雪色暖一些，亮晶晶的，像落进了两颗星星。
比比东愣住了。
“你……”她开口，声音忽然有些涩，“你是谁家的孩子？”
那孩子没有回答。她眨了眨眼睛，忽然迈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朝她走过来。
一步一步。
小小的，软软的，像一朵被风吹过来的云。
比比东没有动。
她就那么看着那个孩子穿过空旷的大殿，走过那道她独自坐了两年的长阶，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那孩子伸出小手，抓住了她垂在膝边的一根手指。
“姨姨。”她说。
比比东浑身一震。
姨姨。
她有多久没被人叫过这一类的称呼了？
自从她的母亲去世后，再也没有人叫过她。后来她成了圣女，成了教皇，所有人都叫她冕下，叫她陛下，叫她教皇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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