捐赠仪式很快走到尾声,喧闹的人群开始朝着门口挪动,相机快门声、交谈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将原本就空旷的院子,衬得愈发冷清。
沈知予依旧蹲在朱志鑫面前,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前少年的紧绷,正一点点松懈下来。攥着衣角的手指不再那么用力,肩膀也微微放松,连呼吸都变得平缓了些许。只是他依旧垂着眼,长长的刘海遮住情绪,像一只刚从惊吓中缓过神的小兽,还不敢完全卸下防备。
不远处,院长频频朝这边张望,欲言又止。在所有人眼里,沈知予这样身份尊贵的人,愿意在一个孤僻又患病的孤儿身上浪费时间,本就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可沈知予全然不在意。
她的世界里,从来没有高低贵贱,只有值不值得心疼。
而眼前这个少年,显然是后者。
“我要先走了。”她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依旧放得很轻,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平静,“公司还有事,不能在这里陪你太久。”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清晰地看见,朱志鑫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垂在身侧的指尖,猛地蜷缩起来。
走。
这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进他心里。
他早就知道,像她这样耀眼的人,只会是他生命里短暂的过客。就像曾经偶尔路过孤儿院的好心人,给一块糖,一句客套的安慰,然后转身就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再也不会出现。
他不该期待,不该贪恋,更不该在心里悄悄生出一丝不该有的不舍。
抑郁的情绪瞬间翻涌上来,将刚刚那点微弱的温暖,一点点吞没。
他又变回了那个沉默空洞的样子,连眼神都重新沉了下去,仿佛刚才那一丝动摇,从来没有出现过。
沈知予怎么会看不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与自我封闭。
她心口微涩,没有立刻起身离开,而是伸出手,依旧是悬在半空,不触碰,不逼迫,只是稳稳地停在他能看见的地方。
“我不是再也不来。”
她一字一句,认真又郑重,像是在许下一个不轻的承诺,“我只是暂时回去,过几天,我会专门来看你。”
“只来看你。”
最后四个字,轻轻落在朱志鑫的心上。
他漆黑的眸子里,猛地晃了一下。
只来看他。
不是跟着一群人,不是顺便,不是施舍,是专门,只来看他。
这样的偏爱,是他活了十七年,从来不敢想象的东西。
朱志鑫的嘴唇轻轻颤了颤,依旧说不出话,可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却悄悄泛起了一点微弱的光。那点光太浅、太细,却真实地存在着,像黑夜里唯一的星火。
沈知予看着他细微的反应,心底轻轻漾开一圈温柔的涟漪。
她缓缓收回手,将放在地上的牛奶又往他的方向推了推,语气带着一点轻柔的叮嘱:“牛奶记得喝,凉了就不好喝了。要是有人再欺负你,你就躲在这里,等我来。”
“我说到做到。”
说完,她才慢慢站起身。
米白色的羊绒大衣拂过地面,带起一丝淡淡的雪松香气,萦绕在朱志鑫的鼻尖,久久没有散去。
沈知予没有立刻转身,又静静站着看了他几秒,目光落在他单薄苍白的侧脸,心疼又柔软。直到随行的工作人员轻声提醒,她才缓缓收回目光,朝着门口走去。
她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走得沉稳。
而她身后,一直沉默低头的少年,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朱志鑫就那样坐在墙角,目光直直地追随着那道挺拔又温柔的身影,一刻也没有挪开。
看着她和院长交谈,看着她弯腰对其他孩子温和点头,看着她坐进那辆黑色的轿车,看着车窗缓缓升起,将两个世界彻底隔开。
他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
直到车子缓缓启动,慢慢驶离孤儿院的大门,消失在道路的尽头,他依旧保持着抬头的姿势,久久没有放下。
风又吹了过来,带着微凉的气息,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了他脚边那盒温热的牛奶。
朱志鑫缓缓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握住了那盒牛奶。
掌心传来的温度,隔着包装纸,一点点传到他冰凉的指尖,再慢慢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是她留下的温度。
是她给他的温柔。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牛奶,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那片死寂的黑暗里,第一次,有了一个明确的期待。
等她。
等她再来。
等那道照亮他深渊的光,再次降临。
朱志鑫紧紧握着那盒牛奶,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握住了全世界唯一的救赎。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孩子们的嬉闹声、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下他一个人,缩在曾经让他安心的阴影里。
可这一次,他不再觉得无边无际的绝望。
因为他心里,住进了一道身影。
一道只要一想起来,就能让他死寂的心湖,轻轻荡漾的身影。
他会等。
安安静静,拼尽全力地等。
等她赴约,等她再来,等她,再次走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