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予站在原地,静静看着身前那个几乎要融进墙壁里的少年。
他依旧垂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只露出线条干净却过分苍白的下颌。肩膀还在极轻地绷着,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弦。刚才那几下冲撞与嘲讽,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孩童间的打闹,可在他身上,却像是早已刻进骨血里的常态。
不痛,不闹,不反抗,也不求助。
因为从来没有人会接住他的求助。
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底那阵细密的疼。
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伸手去碰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他面前,替他挡住所有可能再投来的目光与恶意。院子里的喧闹隔着一段距离传来,明明热闹,却更显得这一角冷清得刺骨。
朱志鑫的指尖,依旧死死攥着洗得发脆的衣角。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香气,不像院里任何一种味道——没有霉味,没有灰尘味,没有廉价洗衣粉的涩,是一种清冷却温柔的气息,像雪后初晴的风,轻轻落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不敢动,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长到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样护着他。
像护着一件易碎、却又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东西。
沈知予缓缓蹲下身。
她放得极慢,动作轻得怕惊飞一只雀鸟。
与他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不逼迫,不审视,只是安安静静地,与他平视。
“他们经常这样对你吗?”
她的声音很轻,低柔,没有丝毫居高临下,也没有同情到刺眼的怜悯。
朱志鑫没有回答。
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抑郁像一层厚重的玻璃,把他与整个世界隔开。
别人进不来,他也出不去。
快乐进不来,温暖也进不来。
只剩下日复一日的空、累、疼,和怎么甩都甩不掉的黑暗。
她没有再追问。
只是轻轻抬起手,没有触碰到他,只是悬在离他泛红的肩角几厘米的地方,声音更柔了几分:
“我不碰你,你别怕。”
“我只是……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少年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怕。
他是真的怕。
怕靠近,怕温柔,怕突如其来的好,更怕这一切只是短暂的错觉,一松手,就会跌回更深的黑暗里。
沈知予看得懂他所有的沉默与紧绷。
她慢慢收回手,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小盒温热的牛奶,又拿出一条干净柔软的毛巾,轻轻放在他脚边干净的地方。
“这个给你。”
“牛奶是温的,喝一点,对身体好。”
朱志鑫的目光,极慢极慢地,落在那盒牛奶上。
干净,温暖,带着他从未拥有过的体面与温柔。
他从小到大都在等,等有人给他一点偏爱,等有人不问缘由地站在他这边。
等到心都冷了,等到连期待都忘了是什么样子。
直到今天。
她就坐在他面前,安安静静,不催他,不逼他,不嫌弃他阴沉、沉默、像个怪物。
“以后,我会来看你。”
“再有人欺负你,你不用忍。”
“你可以不说话,但你可以等我来。”
每一个字,都轻,都软,都像羽毛,落在他早已荒芜的心湖上。
一圈一圈,轻轻荡漾。
朱志鑫的嘴唇,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喉咙又干又紧,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可眼眶,却一点一点,不受控制地发烫。
不是疼哭的。
是委屈。
是积攒了十几年、从来没人问过的委屈。
他依旧低着头,不让她看见自己泛红的眼角,倔强地咬着下唇,把所有快要溢出来的情绪,全都硬生生咽回去。
沈知予没有戳破。
她只是安静陪着。
风又吹过来,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掠过他单薄的肩膀,也拂过她微垂的发梢。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时,少年忽然极轻、极轻地动了动。
他缓缓抬起一点点头,刘海下的眼睛,终于露出一小截。
很黑,很静,很空,却在看向她时,极细微地,晃了一下。
像沉在水底的人,终于看见一丝光。
然后,他用几乎细不可闻、沙哑得快要断掉的声音,拼尽全身力气,轻轻唤了一声:
“……姐。”
只一个字。
却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沈知予的心,在那一瞬间,彻底软成一片。
她朝他轻轻弯了弯眼,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
“我在。”
风再次掠过墙角。
这一次,不再寒凉。
因为风里,终于带了一点温柔。
而那个沉在深渊里的少年,第一次,有了想往上浮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