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予的车彻底消失在拐角后,孤儿院重新被沉闷的寂静包裹。
朱志鑫依旧坐在那片阴影里,没有像往常一样蜷缩起身体,也没有将自己彻底埋进无边的空寂里。他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盒已经微微发凉的牛奶,纸盒被攥得微微变形,却始终舍不得松开。
那是她留下的东西。
是十七年来,第一个人毫无条件、不带怜悯地递到他面前的温暖。
院里的孩子陆续回到活动室,嬉笑打闹的声音隔着墙壁传来,偶尔有几道嘲讽的目光扫向他,落在他身上像细小的针。换做以前,他会视而不见,会把那些恶意当成呼吸一样平常,可今天,他却微微抬起眼,朝那些目光看了回去。
没有凶狠,没有愤怒,只是一片平静的漠然。
因为他心里,装了一点比那些嘲讽更重的东西。
他慢慢将牛奶抱在怀里,贴着微凉的卫衣,感受着那点几乎快要散尽的温度。抑郁症带来的疲惫与窒息感,似乎在这一刻被轻轻压下去了一点,不再像往常那样,沉重得让他连抬手都觉得费力。
他没有喝。
舍不得。
仿佛喝掉了,她来过的痕迹,就会少一分。
院长路过时,瞥到他怀里的东西,只是皱了皱眉,没多问,也没多管。在所有人眼里,他依旧是那个沉默、阴郁、麻烦缠身的少年,不值得多费一句口舌。
朱志鑫不在乎。
从她蹲在他面前,说会护着他,说会专门来看他的那一刻起,别人的眼光,就再也伤不到他了。
他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太久保持同一个姿势,让他的腿脚泛着麻木。单薄的身影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渺小,却又多了一丝从前没有的、极淡的支撑。
他没有回拥挤吵闹的宿舍,而是抱着那盒牛奶,一步步走向孤儿院最偏僻的天台。
那是他藏了很久的秘密角落,没有人来,没有人打扰,是他唯一能安静待着的地方。
天台的风更大一些,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依旧空洞,却悄悄藏了一点期盼的眼睛。他靠着冰冷的铁栏杆坐下,将牛奶轻轻放在身侧,抬眼望向沈知予离开的方向。
路的尽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望着,像是能望穿整条街道,望到那辆黑色的轿车,望到那个温柔的身影。
以前,他在天台,是为了逃避,是为了靠近黑暗,是为了感受那种随时可以坠落的解脱。
现在,他在这里,是为了等待。
等风来,等她来。
等那道照亮他沉渊的光,再次出现。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深秋的白昼本就短暂,暮色很快笼罩了整座城市。孤儿院亮起了昏黄的灯,饭菜的香味飘在空气里,没有人喊他吃饭,没有人问他去了哪里,更没有人在意他是否还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他早已习惯。
只是今天,心底那份被抛弃的空洞,被一句“我会来看你”轻轻填满了一角。
朱志鑫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身侧的牛奶上,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细碎的、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涟漪。
他轻轻伸出指尖,碰了碰冰冷的纸盒。
心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很弱,却无比清晰。
——她会来的。
——她答应过我。
抑郁症带来的自我否定,第一次被这样微弱却坚定的念头打败。他不再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是累赘,是没人要的怪物。
因为有一个人,愿意为他停下脚步。
愿意为他,再来一次。
夜色渐深,风越来越凉,吹得他单薄的身体微微发颤,可他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就那样坐在天台上,抱着属于她的温柔,守着一句承诺,熬过了这个没有失眠、没有崩溃、只有安静等待的夜晚。
他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她会不会真的如约而至,更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能停留多久。
但他知道。
从今天起,他的寂夜里,终于有了微光。
他的心湖里,终于有了荡漾的理由。
而那个远在繁华都市里的沈知予,回到空荡的别墅,坐在沙发上,脑海里也始终挥之不去,那个缩在墙角、抱着牛奶不肯松手的少年。
她轻轻抬手,按了按眉心,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她答应过他。
就一定会去。
去见那个,让她心尖发烫、让她忍不住想要护在身后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