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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

尽肆辞

齐木源睡得很沉。

梦里很白。

不是雾的那种白,是天地间什么都没有的白没有地,没有天,没有远近,没有上下。

他站在那片白里,脚下踩不到实处,像浮在半空。

远处站着一个人。

白衣。

很远,远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看不清脸,看不清身形,只知道是个“人”。

齐木源想走近些。

可他一动,那人影就往后退一步。

他再走,那人再退。

永远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永远看不清那张脸。

他想开口问,喉咙发不出声。

没有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是透明的。

不对。

不是透明,是正在变淡。

像墨滴进了水里,边缘开始模糊,开始消散。

他想跑,腿却迈不动。

想喊,喊不出。

想抓住什么,什么也抓不住。

远处那个人影忽然动了。

不是后退,是朝他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可那张脸依旧是模糊的,只能看见五官的轮廓在扭曲。

“嗬——”

那人发出声音。

不是说话,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空洞的“嗬嗬”声。

像破风箱漏气,像溺水者最后一口喘息。

齐木源浑身汗毛倒竖。

他想逃,可身体被钉在原地。

想闭眼,眼皮却也动不了。

那人走到他面前。

很近。

那人脸五官错位,嘴角扯到耳根,眼睛一高一低,眼珠在眼眶里乱转。

那不是人脸。

那是无数张脸叠在一起,扭曲成的一个形状。

“嗬——”

那人抬起手。

手里握着一把刀。

不是寻常的刀,像用冰凝成的,又像用光铸的。

刀刃上流转着诡异的符文,密密麻麻

齐木源想挣扎。

他拼命挣扎,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可身体纹丝不动。

刀落下来。

从他小腹划开,皮肉翻卷,却没有血。

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钻心的疼。

他想叫,叫不出。想蜷缩,蜷不了。

只能睁着眼,看着那把刀在自己身体里搅动。

那人伸手,探进伤口。

手指冰凉,像死人。

在他体内翻找,摸索,抓住什么东西,往外扯——

齐木源感觉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身体里最热的那一部分被生生挖走,剩下的部分瞬间冷下来,冷得发抖,冷得像坠入冰窟。

那人把东西举起来。

是一团光。

氤氲的、流动的、像活物一样在掌心挣扎的光。

“嗬——”那人又发出那个声音,这回像是在笑。

他把那团光收进自己体内,然后低头看着齐木源。

扭曲的脸凑得很近。

“帮我。”那人说。

他终于说话了。

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来的,又像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震得齐木源脑仁发疼。

“帮我渡劫。”

什么意思?

齐木源还没反应过来,天忽然黑了。

不是夜晚那种黑,是纯粹的、没有任何光的黑。

然后一道闪电劈下来——不是劈向那个人,是劈向他。

雷。

紫色的、粗如手臂的雷,直直落在他身上。

疼。

比剖腹还疼。

那种疼让他想死,想立刻死,想从这具身体里逃出去

可他逃不了。

他只能承受,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雷一道接一道劈下来。

他感觉自己在燃烧,在融化,在消散。

道人站在旁边看着,那张扭曲的脸依旧扭曲,嘴角扯到耳根,像是在笑。

“嗬——嗬——嗬——”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没他——

“嘎——!”

一声尖锐的鸟叫刺破黑暗。

齐木源猛然睁开眼。

枕边那只乌鸦正对着某个方向“嘎嘎”狂叫,叫得撕心裂肺,怎么哄都停不下来。

齐木源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浸透,里衣湿哒哒地贴在身上。

他抬手摸自己的小腹。

完好的。没有伤口。没有血。

梦。

是梦。

他闭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心跳却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那剖腹的疼、雷劈的疼、身体消散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得他现在还在发抖。

那顺还在叫。

“行了行了,”齐木源伸手想摸它

“别叫了”

他的手顿在半空。

因为眼前的一切,忽然变成了白色。

不是那种慢慢变白,是瞬间的、吞没一切的、没有边际的白。

床没了,帐顶没了,窗没了,那顺也没了。只剩他一个人,在茫茫白色之中。

不对

远处有个人影。

白衣。

齐木源喉咙发紧。

那人影朝他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张脸依旧是模糊的,五官扭曲,嘴角扯到耳根——

“嗬——”

齐木源猛地睁眼。

枕边那顺正歪着头看他。

“嘎?”那顺叫了一声,翻译过来大概是:

你怎么了?

齐木源盯着它看了很久,才慢慢抬起手,摸自己的小腹。

完好的。

没有血。

他慢慢坐起来,靠着床头,闭眼喘息。

冷汗已经把里衣浸透了三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窗外传来隐约的人声。

天已经亮了。

七夕庙会。

祭坛设在城南的广场上。

香烟缭绕,钟鼓齐鸣。

百姓们围在广场四周,伸长脖子望着祭坛最高处那道青色的身影。

赵明禾身着大司徒礼服,玄衣纁裳,腰佩玉组绶,立于祭坛最高处。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白得近乎透明,在晨光里像一尊易碎的瓷器。

齐木源站在坛下,仰头看着他。

那顺蹲在他肩头,安安静静的,没有叫。

祭文很长,念的是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话。

赵明禾的声音平稳清朗,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传遍全场。

念到一半。

忽然顿了一下。

很短的停顿,短得大多数人根本没注意到。但齐木源注意到了 ,因为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赵明禾的脸。

赵明禾抬手,用袖子掩住口鼻。

动作很自然,像是咳嗽了一下,或是想清清嗓子。

他放下袖子,继续念,声音平稳如初。

齐木源看见他袖子上有一抹红。

很淡,像不小心沾上的胭脂。

他的心猛地揪紧。

祭文继续往下念,赵明禾的声音依旧平稳,一个字都没有错。

可他的脸越来越白,白得像纸,白得像——

他又抬手了。

这次是用袖子去擦鼻子。

血。

鲜红的血,从他鼻子里流出来,淌过嘴唇,滴在祭文上。

齐木源想冲上去,可脚像生了根,动不了分毫。

赵明禾抬手去擦,血越擦越多,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袖子,染红了衣襟,滴在祭坛的青石板上。

然后是眼睛。

血从眼角渗出来,像眼泪一样往下流。

然后是耳朵。

然后是嘴巴。

七窍流血。

那张温润如玉的脸被鲜血覆盖,看不见眉眼,只看见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可赵明禾还在念。

他的嘴还在动,还在发出声音,那些声音混着血沫,含糊不清,却坚持着,坚持着把最后一个字念完。

念完最后一句,他转身,面向众人。

血从他的脸上流下来,滴滴落下

齐木源冲上祭坛,伸手想扶住赵明禾

可他的手穿过去了。

像穿过雾,像穿过光,什么也抓不住。

赵明禾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和他平时一模一样,温润如玉,带着三分温和三分疏离,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疲惫。

“别怕。”他说。

血从他的嘴里涌出来,说话的声音含含糊糊。

“我早就知道。”

然后他散了。

不是倒下去,不是晕过去,是—散了。

像烟被风吹散,像雾被阳光蒸干,一点一点,从边缘开始变得透明,然后彻底消失。

只剩齐木源的手僵在半空,保持着搀扶的姿势。

什么也没有。

刺眼的白光忽然涌来——

齐木源睁开眼睛。

枕边那顺歪着头看他。

“嘎?”那顺叫了一声。

齐木源盯着它,大口喘气。

冷汗已经把里衣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又是梦?

还是梦里的梦?

他抬手看自己的手

实体的,能握紧,能动。

他又摸小腹—完好的,没有伤口。

他慢慢坐起来,靠着床头,闭上眼。

心跳得太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窗外传来隐约的人声。

钟鼓声。念经声。百姓的喧哗声。

七夕庙会。

齐木源睁开眼,愣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穿衣,推门出去。

祭坛设在城南的广场上。

香烟缭绕,钟鼓齐鸣。

百姓们围在广场四周,伸长脖子望着祭坛最高处那道青色的身影。

赵明禾身着大司徒礼服,玄衣纁裳,立于祭坛最高处。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白得近乎透明。

齐木源站在坛下,攥紧的掌心里全是冷汗。

祭文开始念了。

赵明禾的声音平稳清朗,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传遍全场。

齐木源死死盯着他,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念到一半。

赵明禾抬手,用袖子掩住口鼻。

齐木源的心猛地揪紧。

赵明禾放下袖子,继续念,声音平稳如初。袖子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念完了。

赵明禾念完最后一句,转身,面向众人。

他的脸很白,但没有血。

鼻子没有流血。眼睛没有流血。

耳朵没有。嘴巴没有。

什么也没有。

齐木源愣在原地,攥紧的掌心里全是汗。

周围的百姓欢呼起来,掌声如潮。

赵明禾微微颔首,脸上带着那抹惯常的温润笑意,走下祭坛。

齐木源忽然冲上去。

他抓住了赵明禾的袖子。

赵明禾低头看他,有些意外

“神女?”

齐木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该说什么?说我在梦里看见你七窍流血?说你在我梦里消散了?说我做噩梦了所以来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神女?”赵明禾又唤了一声。

齐木源看着他,看着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

话没说完。

赵明禾的脸忽然扭曲了。

不是慢慢扭曲,是瞬间的、没有任何过渡的扭曲,五官错位,嘴角扯到耳根,眼睛一高一低,眼珠在眼眶里乱转。

那笑容从那张扭曲的脸上浮现出来。

邪气。恶意。满满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被你发现了呀。”他说。

声音不是赵明禾的声音。

是那种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来的声音,是梦里的声音,是那个人的声音——

“嗬——”

齐木源猛地后退。

脚下忽然踩空,整个人往下坠,往下坠,往下坠——

齐木源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不是寝殿,不是祭坛,不是任何他去过的地方。屋子很旧,光线昏暗,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人。

周承安。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东西—一个钱袋,鼓鼓的,里面装着银子。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模糊的轮廓,只听见一个模糊的声音。

“李员外说了,只要你点头,这些就是你的。”

周承安低着头,不说话。

“你想想,”那个声音继续说

“苏婉情那丫头,诗写得比你好,名声比你大,你一辈子都压在她底下。”

“她嫁人了,你就是江南第一才子。”

“再也不会有人拿你们比较,再也不会有人说‘周承安不如苏婉情’。”

周承安的手在发抖。

攥着钱袋的手,指节发白,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齐木源想开口,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想走过去,腿迈不动。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被迫看着。

周承安抬起头。

他的眼眶通红,嘴唇在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他在挣扎,在犹豫,在和什么东西搏斗。

然后他慢慢低下头。

他的手不抖了。

他攥紧了那个钱袋。

画面一转。

秦淮河边。

暮色四合,芦苇在风里沙沙作响。

苏婉情站在河边,穿着那身寻常的布裙,头发简单挽起。

她看着面前的周承安,目光平静得出奇。

“承安,”她说

“若你救不了我,便杀了我。”

周承安看着她,眼眶通红。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苏婉情笑了。

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和当年在河边写诗时一模一样。

画面再转。

深夜。

喜轿前。

周承安握着匕首,手在抖。

喜轿的帘子掀开,苏婉情穿着鲜红的嫁衣。她脸色苍白,眼神却清亮,直直地看着他。

她看见他手里的匕首。

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秦淮河边的一模一样。

“你来啦。”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周承安的眼泪涌出来。

他握着匕首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握不住。

他在哭,无声地哭,泪流满面地哭。

匕首刺进去的时候,他在发抖,在呜咽,在无声地喊着什么。

苏婉情倒下去。

她倒下去的时候,还在笑。

那笑容落在鲜红的嫁衣上,慢慢被红色吞没。

齐木源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堂上那些话,那些深情的话,那些绝望的话,那些让他动容、让他心软、让他想要为他说话的话

一半真,一半假。

真的部分是诗,是感情,是那些坐在河边看雾的黄昏。

假的部分是——

齐木源闭上眼。

他想起周承安在公堂上叩首的模样,想起他说

“她说若我救不了便杀了她”时脸上的泪,想起他念诗时那种痛彻心扉的语调。

都是真的。

也都是假的。

因为他可以救她。

只要他拒绝那些银子,只要他站出来揭发李家,只要他——

可他选择了钱袋。

他选择了“江南第一才子”的名头。

然后在最后一刻,他后悔了。

他握着匕首去找她,想做那个“救不了便杀了她”的人。

可已经晚了。

一切都晚了。

她能死在爱人手里,总比死在邪术手里好—他是这样想的吧?是这样安慰自己的吧?

可她还是死了。

死在他手里。

齐木源猛地睁开眼。

盯着帐顶,好一会儿没动。

他想起自己在公堂上为周承安说的话,想起自己觉得他是“痴情人”的念头。

他想吐。

那顺蹲在枕边,歪着头看他。

“嘎?”它叫了一声。

齐木源没动。

他直直地盯着帐顶,大口喘气。

冷汗已经把里衣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心跳得太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窗外传来隐约的人声。

钟鼓声。念经声。百姓的喧哗声。

七夕庙会。

齐木源慢慢坐起来,靠着床头,闭上眼。

他数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四,五——

数到一百,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发抖。

他攥紧拳头,不让它抖。

又松开,又攥紧。

那顺跳到他膝头,用喙轻轻啄他的手背。

“嘎。”它轻轻叫了一声。

齐木源低头看它,忽然问

“你是谁?”

那顺歪着头,像是在疑惑他为什么问这个。

“你是真的吗?”他又问。

那顺“嘎”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落在他头顶,用力踩了两下。

疼。

齐木源忽然笑了。

那就是真的。

他抬手把乌鸦从头顶抓下来,抱在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他说

“去庙会。”

赵明禾今天会在祭坛上吗?

他会不会真的七窍流血?

他会不会真的——散?

他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出去。

梦而已。

都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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