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已动”
齐木源喃喃道
“神鸦蔽日……”
这些是写在银针上的字
远处传来更夫的惊叫和百姓的哭喊,灯笼在风中摇晃,火光忽明忽暗。
地上那具尸体静静躺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程诀让人把相关卷宗连夜整理;其余人等各自归位。
堂内渐渐空了下来。
烛火跳动着,映着程诀青紫交加的脸。
他走到齐木源面前,沉默片刻,才开口:
“姑娘……何时离开江南?”
齐木源闻言抬眼
“按原计划,今日就该走了。怎么,程长史舍不得我?”
程诀耳根一热,避开他的目光,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小指指节大的宝石,颜色是黯淡的灰蓝色,表面粗糙,未经打磨
“这个……送给姑娘。”
程诀递过去,声音有些紧
“今日多谢姑娘。”
齐木源接过来,对着烛光转了转嗤笑
“程长史好生小气。”
程诀的脸彻底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齐木源已经将那宝石握进掌心,唇角弯了弯
“算了,我很喜欢。”
他转身要走,衣袖却被轻轻拉住。
“姑娘。”
程诀声音很低
“下次……若再来江南,可否告知程某一声?”
齐木源回头,对上那双尚带着血丝却清亮的眼睛。
“好。”
他应得干脆
“若再来,定来找你讨茶喝。”
回到客栈房间,齐木源关上门摊开掌心仔细打量那颗宝石。
灰蓝色的石体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光,边缘还有些毛糙,硌着掌心。
他正看得出神
窗外忽然扑进一团黑影
那只乌鸦直冲他手心,尖喙一啄,竟将宝石囫囵吞了下去!
“贱鸟!!”
齐木源一把掐住乌鸦的脖子,气得直晃
“吐出来!”
乌鸦被他晃得翅膀乱扑,挣扎了几下
它忽然头一歪,“咯”地一声那颗宝石完好无损地掉在桌上,表面还沾着点可疑的黏液。
齐木源盯着宝石,又盯着乌鸦得意扬扬扭动的脑袋,忽然笑了。
“你这性子……”
他松开手,任乌鸦飞回肩头
“倒让我想起个人。”
乌鸦歪头:“嘎?”
“那顺也是这么贱。”
齐木源戳了戳乌鸦的脑袋
“以后你就叫那顺了。”
乌鸦“嘎嘎”叫了两声,也不知是赞同还是抗议。
齐木源将那颗宝石擦干净,用帕子包好,收进贴身的小袋里。
江南这一夜,血与诗,泪与荒唐都在这晨光里暂告一段落
只是不知道下一次来,又是什么光景了。
天亮了
齐木源推门出去时,长街已是一派热闹景象。
摊贩们将货架擦得锃亮,茶楼酒肆的伙计忙着洒扫门庭,连道旁的柳枝都似被人精心修剪过
今日王爷巡街,江南上下都绷着一根弦。
他沿街缓步,在一家早点摊前要了碗馄饨。刚坐下,远处便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人群自发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孩童被大人抱在怀里,老人扶着门框张望,年轻姑娘们则踮着脚尖,手中攥着不知哪儿摘来的鲜花。
“王爷千岁——”
呼声由远及近,如潮水般涌来。
齐木源抬眼望去,只见一行仪仗缓缓行来。赵明禾骑着白马行在最前,依旧是那身素青常服
他面上带着温雅的笑,不时向两侧百姓颔首致意。
这般受拥戴的模样,倒没让齐木源意外。
有点扎眼的是马侧那个踉跄跟着的人,江南刺史。
他昨日被揍得鼻青脸肿,今日却硬是敷了厚厚的粉,勉强遮住伤痕,只是那张脸肿得实在厉害,活像个猪头。
他一边小跑跟着马,一边弓着腰絮絮叨叨,手指东指西,像是在介绍什么。
仪仗行至齐木源所在的摊前时,赵明禾的目光不经意扫过。
齐木源正用竹筷夹起一颗馄饨,见状也不躲,反而微微仰起脸,迎着那双沉静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刺史顺着王爷的目光看去,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道
“王爷!就是此女!昨日在公堂之上殴打朝廷命官,简直无法无天!”
满街寂静。
齐木源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从袖中抽出一柄素面折扇“唰”地展开,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
“大人这话说的……小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打得过诸位官爷?”
他扇子轻摇,语气无辜
“罢了罢了,大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你!”刺史气得浑身发抖。
周围百姓却窃窃私语起来:
“刺史大人这脸……真是被姑娘打的?”
“我看不像,姑娘这般弱质芊芊……”
“听说昨日李员外那事儿,刺史大人可是偏袒得紧……”
“被打活该……”
“嘘……”
议论声渐大,赵明禾微微抬手。
满街霎时安静。
他端坐马上,垂眸看着摊前那个执扇浅笑的白发女子,声音平稳无波
“你知罪否?”
齐木源扇子未撤,红瞳在扇缘上方眨了眨,琢磨着这话里的意味。
片刻,他盈盈一福
“小女知罪。”
刺史顿时来了精神,挺直腰板,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迸出得意:
“王爷明鉴!此女不仅殴打朝廷命官,还擅闯公堂、干预刑案,更与那杀人书生周承安不清不楚!依律当——”
“当如何?”赵明禾忽然打断。
刺史一愣
“当、当收监候审……”
赵明禾却不再看他,目光仍落在齐木源身上
长街无声,只余风声过耳。
齐木源执扇而立
王爷唇边笑意未散,眼里却凝着层薄霜
“听刺史的,是该收监。”
刺史如蒙大赦,忙不迭挥手:“拿下!”
衙役的手刚要碰到齐木源肩头——
“啪!”
一柄折扇凌空抽下,不轻不重,却打得那衙役手背一红。
赵明禾不知何时已翻身下马,站在了齐木源身侧,手中扇骨慢悠悠转了个圈。
“本王说了要拿她么?”
他声音温雅依旧,却听得刺史膝盖一软
“刺史大人的耳朵,是不是该找个大夫瞧瞧了?”
话音未落,马上另一人忽然轻笑出声。
那人原本隐在仪仗中,此刻微微侧身,灰发如瀑散落肩头,竟是赵寒舟。
他只穿了件黑常衫。
“嚯,好大的官威。”
赵寒舟驱马上前,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响
“当街污蔑弱女子,刺史办案……如今都不讲证据了?”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围观的百姓屏息听着,有几个胆大的已开始交头接耳。
刺史“扑通”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青石板
“王爷、三殿下明鉴!下官、下官只是依律……”
“依律?”赵寒舟挑眉
“依哪条律?当街指认嫌犯需人证物证俱全,刺史的人证在哪儿?物证又在哪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齐木源
“还是说……刺史觉得这位姑娘的头发颜色特别,便是有罪?”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笑声。
赵明禾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掌心,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说起来,昨日李员外那桩案子,刺史似乎……判得草率了些?”
刺史浑身一颤。
“李员外强娶民女,逼死其父,更涉邪术害人——这些,刺史查了吗?”
赵明禾语气平和,却字字诛心
“非但不查,反要拿秉公办案的程长史问罪。本王倒想问问,刺史这官,究竟是为百姓当的,还是为李家当的?”
“下官不敢!”刺史连连叩首,额上冷汗混着脂粉淌下来,在青石板上晕开污渍。
赵明禾不再看他,转身面向百姓
“江南刺史巴拉巴拉,玩忽职守、徇私枉法,即日起革职查办。所涉案件,由按察使司重审。”
他又顿了顿,补充道
“至于当街污蔑良民、扰乱视听——罚俸半年,当街杖二十,以儆效尤。”
衙役们面面相觑,终是上前将瘫软的刺史拖到街心。
板子落下的闷响混着哀嚎,在晨风中传得老远。
齐木源执扇而立,静静看着。
扇面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余一双红瞳映着街心那场惩戒,看不出情绪。
待行刑完毕,赵明禾翻身上马
他看向齐木源,微微颔首
“姑娘受惊了。”
“王爷明察。”齐木源福身。
赵寒舟驱马从他身侧经过时,灰发被风拂起一缕。
他目不斜视,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玩看够了就赶紧回去,别惹事。”
……糟糕,是心动的感觉,脸怎么红红的,手也痒痒的
想打死他啊啊啊啊
午时一个宴席摆在城南长街
竟真如传闻所说——无分贵贱,来者皆可入席。
近百张八仙桌沿街排开,每桌八样菜
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响油鳝糊、腌笃鲜……虽非珍馐,却样样扎实。
乞丐、脚夫、货郎与绸缎庄的掌柜比邻而坐,竟也无人觉得不妥。
齐木源在角落一张桌前坐下,抬眼便看见了程诀。
年轻的长史换了身干净的青色公服,正襟危坐,背挺得笔直。
只是额角包扎的白布条太过显眼,惹得邻座频频侧目。
齐木源端着酒杯晃过去,在他身旁空位坐下
“程大人这伤……可还好?”
程诀一僵,目不斜视
“劳姑娘挂心,无碍。”
“哦?—”齐木源故意拖长了调子
“不认得我了?”
“不敢。”程诀声音压得极低
“只是人多眼杂,下官……怕给姑娘惹麻烦。”
齐木源盯着他绷紧的侧脸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倾身凑近些,温热的呼吸拂过程诀耳廓:
“怕给我惹麻烦,还是怕我……给你惹麻烦?”
程诀耳根骤然红透,攥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终是什么也没说,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宴席喧嚣,猜拳行令声、谈笑声、碗碟碰撞声响成一片。
阳光透过梧桐叶隙洒下来,在青石板上跃动着细碎的光斑。
齐木源转着手中酒杯,目光扫过长街,赵明禾坐在主桌,正含笑与一位老农说话
他收回视线,却见程诀正静静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
感激、担忧、欲言又止,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齐木源伸手要摸程诀额角的绷带,却被对方侧头避开。
“男女有别。”
程诀声音绷得紧,目光却不由自主瞟向斜对面的茶楼。
齐木源顺着望去—二楼窗边,赵寒舟凭栏而立。
三皇子今日未束发,灰发披散肩头,那张总是疏冷的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出几分少年气。他端着茶盏,目光沉沉落在这边。
四目相对。
赵寒舟面无表情地看了片刻,忽然甩袖转身,消失在窗后。
“莫名其妙。”齐木源嘀咕。
程诀压低声音
“你不怕他……”
“怕他干什么?”齐木源挑眉,忽地凑近,“倒是程长史,怎么总躲躲闪闪的?”
程诀耳根发烫,半晌才道
“下官只是觉得……姑娘与三殿下,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般恩爱。”
齐木源心头一跳,面上却笑
“什么?!?什么传闻?”
“都说三殿下虽年纪最轻,却是陛下最看重的皇子,成婚,也是诸位皇子中的独一份。”
“只是新婚次日,三皇妃便称病不出,至今未公开露面。”
他抬眼
“姑娘这头白发……江南可不多见。”
哦,原来是想说他眼睛不瞎呀
齐木源与他对视片刻,轻笑道
“好眼力。”
这便是认了。
程诀松了口气,又觉怅然。
他低头看着杯中酒液
“姑娘今日当街与刺史对峙,实在冒险。若真被押走……”
“那不是有王爷在么。”齐木源说得随意。
“王爷……”程诀顿了顿
“王爷虽好,但江南终究不是京城。姑娘身份特殊,还是谨慎些好。”
两人说话间,宴席已近尾声。
那顺从空中飞落,叼走了齐木源盘中最后一块糕点。
周遭食客陆续散去,长街渐渐空荡。
齐木源搁下筷子
“程长史对凌国皇室,似乎很了解?”
“在京城做过几年文书。”程诀道
“陛下有三子一女。大殿下好武,二殿下善文,至于三殿下……”他斟酌词句
“生母早逝,由皇后抚养长大。”
“虽最得陛下疼爱,性子却冷,不与人亲近。”
“那公主呢?”
“清鸢公主,皇后所出,年芳二五。”
程诀说到这儿,神色有些微妙
“公主性子……活泼,常扮男装出宫游玩。”
齐木源端起茶盏,转了话题
“你们凌国夜里可有什么消遣?”
“京城有夜市,彻夜不眠。但江南人喜静,入夜后长街便空了。”
程诀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什么
“不过今晚倒是有灯会——七夕将至,城中女子会放河灯祈愿。”
“听起来热闹。”
“是热闹。”程诀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惋惜“可惜姑娘今日便要启程,赶不上了。”
“程长史不去看看?”
“下官……”程诀苦笑
“李员外一案牵出诸多线索,卷宗堆积如山,怕是又要熬上几夜。”
齐木源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忽然道
“程长史这般拼命,是为升官,还是为百姓?”
程诀怔了怔,认真道
“为心安。”
三个字,说得平平淡淡
他想起昨夜公堂上,这人挡在自己身前时颤抖却挺直的脊背。
“尽肆国也有灯会。”齐木源忽然道
“不过我们放的是天灯。纸糊的灯笼,里头点蜡烛,热气一熏便往天上飞。草原夜里黑,成千上万的天灯升起来,像把星河倒过来了。”
程诀想象着那画面,眼中泛起笑意
“一定很美。”
“是啊。”齐木源望着远处渐沉的日头
“美得像场梦。”
“这鸟倒认路。”程诀道。
“它聪明。”齐木源起身,理了理衣袖
“程长史,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程诀也站起来,躬身一礼
“姑娘保重。”
齐木源看着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
“这个送你。”
程诀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颗奶糖,用油纸包着,散发出淡淡的奶香。
“谢姑娘。”程诀珍重地收进怀里。
“走了。”齐木源摆摆手,转身汇入散席的人流。
周武赵岩早已备好车马等在驿馆外。
见齐木源回来,周武上前低声道
“王爷说若姑娘得空,可去水阁一叙。”
水阁临河而建,四面竹帘半卷。
赵明禾斜倚在窗边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似是浅眠。
闻脚步声,他抬眼看来,唇角勾起温润的笑:
“来了。”
“王爷。”齐木源行礼。
“坐。”赵明禾放下书卷,示意侍从看茶
“今日宴席可还尽兴?”
“江南民风淳朴,菜肴也别有风味。”齐木源在对面坐下,“只是没想到王爷设宴竟不设门槛。”
“宴者,聚也。若分三六九等,反倒失了本意。”赵明禾执壶斟茶
“倒是你——今夜灯会,不去看看?”
齐木源微怔:“不是说……三日后启程?”
“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
赵明禾将茶盏推到他面前,笑意深了些,“你若想多留一日,也无妨。”
茶烟袅袅,带着雨前龙井特有的清冽香气。齐木源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盏壁,忽然道:“王爷不怕我再惹麻烦?”
“怕。”赵明禾说得坦然
“怕你再揍官人”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促狭
“更怕你再割三座城池。”
齐木源险些呛了茶。
“玩笑罢了。”赵明禾轻笑
“江南这潭水,浑了太久。你这一搅,反倒让底下藏着的东西浮了上来。”
他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灯会一年一度,错过可惜。”
“那……”齐木源试探道
“周武赵岩……”
“让他们跟着吧。”赵明禾道
“昨夜之事虽已平息,终归小心为上。”
“带着侍卫逛灯会,哪有滋味。”齐木源撇嘴
“不如王爷借我两个暗卫?藏在人群里,既不扎眼,也能护周全。”
赵明禾看着他
“你倒是会算计。”
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梁上落下,单膝跪地。
“跟着这位姑娘。”赵明禾吩咐
“护她周全,其余不必干涉。”
“是。”
黑影如来时般悄然隐去。齐木源展颜一笑:“谢王爷。”
“去吧。”赵明禾重新执起书卷,却又想起什么
“对了,程长史今夜应当在衙署审卷宗。你若路过……可顺道给他捎盏灯。”
话中深意,不言而喻。
齐木源起身,走到门边时忽然回头
“王爷不去?”
“我?”赵明禾目光落在书页上,声音轻得像叹息
“有些热闹,适合年轻人。”
齐木源走出水阁时,长街已亮起灯火。
衙署后院的灯火果然还亮着。
齐木源推门进去时,程诀正伏在案前,面前堆着小山似的卷宗。
听见动静,他头也不抬
“放那儿吧。”
“放哪儿?”齐木源笑问。
程诀猛地抬头,墨笔在纸上拖出一道长痕:“姑、姑娘?!你怎么……”
“灯会。”齐木源言简意赅,上前拽他衣袖,“走。”
“下官还有公文……”程诀死死抱着桌沿。
“明日再看。”
“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齐木源弯起眉眼,声音放软
“程大人~就一会儿,好不好?”
程诀耳根瞬间红透,却仍摇头:“这……当是恋人间同游。姑娘与下官同去,恐惹闲话。”
“闲话?”齐木源挑眉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说着手上用力,将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程诀踉跄一步,慌忙抱起桌上最厚的一摞卷宗
“那、那下官带着看……”
“随你。”齐木源拽着他就往外走。
长街已是一片灯海。
竹骨绢面的灯笼挂在檐下,鲤鱼灯、莲花灯、兔子灯在风中轻晃
少女们执灯笑语而过,发间簪着新采的茉莉,香气混着糖画的甜味飘散在夜色里。
程诀果真边走边看卷宗,险些撞上卖糖人的摊子。
齐木源眼疾手快将他拉开,无奈道
“程长史,书比灯好看?”
“都、都好看。”程诀目光仍黏在纸上。
行至一处小摊前,齐木源忽然停步。
摊上摆着各色竹雕小件,他拈起一支发簪
“好看吗?”他举到程诀眼前。
程诀匆匆一瞥
“好、好看。”
“那这个呢?”又拿起一枚贝母镶嵌的梳子,
“也好。”
“这个?”这次是只木雕的小雀,喙里衔着颗红豆。
“都好。”程诀答得心不在焉,目光又飘回卷宗。
摊主是位老婆婆,笑呵呵道
“小娘子好眼光,这簪子配你头发正合适。”又看向程诀
“郎君也俊,二位站在一起,真像画里走出来的。”
程诀浑身一僵,齐木源却已付了钱,将簪子随手簪在发间
“婆婆说好看,那便是好看。”
继续前行,渐渐到了放河灯处。
秦淮河畔挤满了人,少女们蹲在水边,小心翼翼地将莲花灯推入水中。
灯影摇曳,顺流而下,像散落的星子漂向远方。
齐木源买了两盏灯,塞一盏到程诀手里:“写个愿。”
程诀犹豫片刻,终是搁下卷宗,提笔在灯上写字。
齐木源凑过去看,只见一笔端正楷书
“愿江南无冤狱,百姓得安生。”
“这么正经?”齐木源笑了。
“不然呢?”程诀疑惑。
“我还以为你会求升官发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