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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鸯

尽肆辞

“我信”

他抬起头,脸上血污混着泪痕,眼神却清亮得骇人。

“李员外长子去年中了榜眼,却在琼林宴上醉酒失仪,冲撞了主考官。”

他声音很慢,一字一顿道

“此后便屡遭打压,年初更被查出科场旧卷有疑,革了功名。”

程诀蹙眉:“这与半夜娶亲何干?”

“李员外信了邪术。”周承安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有个游方道士说,这是遭了‘文曲煞’,需用‘割命法’冲冲—找个命薄有才的女子借其才运,续他儿子的仕途。”

齐木源听得眉头紧锁,侧身低声问赵岩:“割命法是?”

赵岩面色凝重,压低声音解释

“小姐,这是民间邪术。”

“需在夜晚行仪,说是要躲开天地巡视。”

“女子出嫁前灌鸡血压阴气”

“灌进去时人会剧烈呕吐,但必须硬灌下去,灌到吐不出来为止”

“到府上后扎十指取首滴血入符水。”

“接着要将双手浸入拌盐的狗血,用布封口,以银针刺穴,面前放一只活狗。”

“施术者念‘冤有头债有主,你的命是狗害的’,直到女子口中反流出灌入的鸡血—流得越多,死得越快,才说明‘命’割得干净。”

“最后将符血水给受术者饮下,才算成。”

齐木源指尖发冷

“所以苏婉儿她……”

“是。”

周承安听见了,猛地叩首

“婉儿本名苏婉情”

“三年前,她化名楚梧寒,以男子身份参加科考—李员外长子正是她的同场考生。”

满堂哗然。

“女子参考?!”

“这是欺君!”

“难怪……难怪李家长子后来总找苏家麻烦……”

“可这有何关系?”

周承安惨笑

“因为那一科的头名文章,本是婉儿的。”

“李家长子暗中调换考卷,夺了她的名次。”

“婉儿本想告发,却反被威胁若泄露女子身份,便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

“后来李员外不知从何处得知此事,竟动了邪念——说婉儿既是才女,又以男子身份考过试,正是‘阴阳俱全’的极品祭品。”

齐木源缓缓走到堂中,蹲下身与周承安平视

“所以苏秀才投河……”

“是被逼的。”

周承安眼泪滚下来

“李家派人日日去闹,说他养女欺君,要告到官府。苏伯父不堪受辱,跳了河。”

堂中一片死寂。

程诀攥着惊堂木的手青筋暴起。

齐木源想起来一事

问道:“那首诗—‘汀烟漠漠锁遥岑’,是你作的?”

周承安猛地抬头,眼中爆出光彩

“姑娘知道那诗?”

“听过。”齐木源声音很轻

“江南才子周承安,诗名遍传,却屡试不第—原来如此。”

“我做了很多诗,唯独那一首……是她与我并肩坐在秦淮河边,看着雾锁远山时写下的。”

周承安独自喃喃

“‘锦笺欲写相思字,桂醑先期共醉心’……”

“我说好,待我中举,便堂堂正正娶她过门。”

他忽然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抵青砖

“大人,小生愿认杀人之罪。”

“但求大人——还婉儿一个清白!她以女子之身苦读十载,不该死后还背着‘欺君’的污名!还有李员外行邪术害人之事,请大人明察!”

程诀深吸一口气

“你与苏婉情……可有约定?”

周承安闭目,泪如雨下

“有。她说……若我救不了她,便亲手杀了她。”

他睁开眼,看向门边的周武

“总好过……被邪术折磨至死。”

周武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面向堂上,单膝跪地

“程大人,王爷已至衙外。”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王爷的声音从堂外传来,不高不低,却让整个公堂骤然一静:

“程长史深夜仍在办案,当真勤勉。若有难处,递个帖子到驿馆便是。”

那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话音落下,脚步声便渐行渐远,竟是真的走了。

程诀怔了怔,随即躬身

“下官恭送王爷。”

待门外再无动静,他才直起身有条不紊地安排后续

周承安暂且收监,但吩咐狱卒好好招待

齐木源迈出门槛的那一刻,仰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圆。

摸了摸辫子,夜风忽然停了。

不是渐渐平息的那种停,而是像被人一把掐住喉咙,戛然而止。

齐木源手指一顿。

周围的嘈杂声——公堂里的议论、远处街巷的更夫、秦淮河隐隐的水声——全都没了。

天地间安静得像被抽空了声音,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

他放下手,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在了一条河边。

不是秦淮河。

这条河窄一些,两岸长满芦苇,正是抽穗的时节,芦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

河面上飘着薄雾,汀烟漠漠,锁住远处的山影。

“这是……”

齐木源低头,看见自己的脚踩在湿润的泥土上,白袍下摆沾了草叶。

他分明记得自己刚才站在公堂门口,怎么眨眼间就到了这里?

雾中有声音传来。

很轻,很碎,像有人在笑。

“你作的上句,快说!”

是个女子的声音,带着三分得意七分催促,脆生生的。

齐木源循声望去。

“汀烟漠漠锁遥岑。”女子声音低低的,像怕惊散雾。

书生接道:“欲棹渔舟不可寻。”

女子偏头看他,眼里有笑

“这句不好,太刻意了。”

“哪里不好?”

“你是在‘作’诗,不是在‘写’诗。”

女子伸出手,去接雾里的水汽

“你要真的想棹渔舟,真的寻不到,才能写出那个‘不可寻’。”

书生愣了愣,忽然笑了

“好,那重来。”

雾里渐渐显出两个人影一个青衫书生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手里攥着笔,面前铺着一张纸,纸上墨迹未干。

他身边站着一个姑娘,穿着寻常布裙,头发简单挽起,却生得一双极亮的眼睛。

那姑娘正弯着腰看书生写字,一缕碎发垂下来,几乎要沾到墨汁。

“汀烟漠漠锁遥岑——”书生抬头看她

“你倒会出难题,这景致锁得人心烦,如何接?”

姑娘伸手戳他额头

“你才心烦!明明是你自己作不出来,赖景致做什么?”

“快接,不然今晚不许吃饭!”

书生笑着躲开,提笔写下

“欲棹渔舟不可寻”

他写完抬头,两人对视,同时笑了。

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未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泉水。

齐木源站在不远处看着,忽然意识到

这是苏婉情,这是周承安

这是他口中说的

并肩坐在秦淮河边,看着雾锁远山时写下诗的那个傍晚

他想走近些,脚却迈不动

只能站在原地,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幕,看那两人在雾里笑闹

画面变了。

还是那条河,还是那两个人。

只是天色暗了,暮色四合,芦苇在风里沙沙作响。

苏婉情坐在那块石头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望着远处的雾。

手指绞着袖口。

书生忽然伸手,握住了那只绞袖口的手。

“婉情。”他叫她名字,叫得很轻,像叫一件易碎的东西

“等我中举那天——”

“莫说。”

女子抽回手,站起身,背对着他

“举业未成,说这些作甚。”

书生的手悬在半空,半晌,慢慢收回来。

“好,不说。”

他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雾

“那就写进诗里。诗里总能说吧?”

女子没应声,嘴角却弯了。

画面又变了

还是那条河,还是那两个人。

只是天色黑透了,月亮被云遮住,芦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苏婉情站在河边,衣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吓人,直直盯着面前的周承安。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在风里发抖。

周承安脸色比她还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你再说一遍。”

“李家……”

周承安喉结滚动

“李家说,要查你的身份。他们知道你是女子了。他们知道楚梧寒就是你。”

苏婉情闭上眼。

“他们要告发让你嫁他”

周承安往前走了一步

“婉儿,你走。我替你挡着,你先走”

“走?”

苏婉情睁开眼

笑了。

那笑容和周承安在公堂上的一模一样嘴角往上扯

眼角却往下耷,整张脸像被撕成两半。

“我往哪走?我爹呢?我走了他怎么办?”

“我照顾他”

“你拿什么照顾?”

苏婉情打断他

“你连自己都照顾不了。你的功名呢?你的前程呢?你不是说等我中举就回来娶我吗?”

周承安一震。

苏婉情看着他,眼里慢慢涌上泪,却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承安,”

她声音忽然轻了

“你救不了我的。”

“我能—”

“你救不了。”

她又说了一遍,轻得像叹息

“李家势力大,他们是官,我们是民。”

“我是女子,我欺君。”

“你若是帮我,就是同谋。”

“你的功名,你的前程,你的命—全都会搭进去。”

周承安眼眶通红

“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

苏婉情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她的手好像很凉,指尖在发抖。

“你听着”

她一字一字说

“若你救不了我”

她停顿了一下,眼泪终于滚下来。

“若你救不了我,便杀了我。”

周承安猛地抓住她的手

“你说什么?!”

“我不要落在他们手里。”

苏婉情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对我。我不要那样。”

“不行”

“承安。”

她忽然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轻极短的吻,像蜻蜓点水,像风吹过花瓣。

她退后一步,弯了弯嘴角。

“记住那句诗。”她说

“锦笺欲写相思字,桂醑先期共醉心。”

周承安想上前,想抱住她,可腿像生了根,动不了分毫。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她的身影被风吹得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齐木源猛地往前冲了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冲,只知道那个身影在消散,像雾一样要散开。

他想抓住她,想对她说点什么

可他伸手过去,手指穿透了那片雾。

什么都没有。

“苏——”

他喊出声,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的身影在雾里模糊,像两笔淡墨洇在宣纸上。

齐木源想走近些,再看清楚些

脚下忽然一空

雾散了,河没了,月亮没了,芦苇没了

书生和女子也没了

他站在一片黑暗里,只有前方有一点红光

红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

是一个女子。

或者说是苏婉情

还是那身素衣,还是那根木簪,可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红光里,像血从身体里透出来,把衣衫都染透了。

她背对着他,长发披散,木簪歪斜,眼看着要坠落。

齐木源想喊她,喉咙却还是发不出声音。

他伸手——

手穿透了那层红光。

穿透了。

什么也没碰到。

就像方才想走近那对雾中的人,却怎么也走不近一样。

女子缓缓回眸。

齐木源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眉目清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可她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两团幽幽的红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但齐木源看懂了。

她说的是——

“救不了。”

若我救不了便杀了她。

周承安的声音和眼前女子的唇形重叠在一起

她的衣服被红彻底浸透

似穿了嫁衣红得像血,像火,像燃烧的夕照

裙摆在黑暗里拖曳而过,无声无息

“啊—!”

一声惨叫撕破夜空。

齐木源睁开眼。

“又有人死了——!!”

又一声尖锐的喊叫猛地刺破黑暗

他还在公堂门口,月亮还圆着,夜风还吹着。

那声惨叫是真的,从那一边来的

“快来人!义庄出事了!又送来一个!”

齐木源按了按太阳穴,额头沁出一层冷汗。

方才那到底是梦,还是……

他没时间细想,抬脚朝叫声奔去。

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程诀和几个衙役刚赶到。

两个更夫抬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穿红衣的人——不对,是尸体。

脸色青白,双眼紧闭

“什么时候发现的?”程诀厉声问。

“就、就刚才!”

更夫结结巴巴

“我们打更路过义庄,这门板上就凭空出现这具尸体!明明刚才还没有的!”

“抬进去—”

话没说完,门板上的尸体忽然动了。

不是抽搐,不是肌肉痉挛,而是——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全黑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它直挺挺坐起来,更夫惨叫一声扔了门板,尸体“咚”地摔在地上,却像没有骨头一样,扭曲着、一节一节地站了起来。

程诀拔刀:“护住百姓!”

尸体没有看他。

它的头僵硬地转动,像是在找什么。

然后它的目光定在角落里——那里蹲着一条野狗,它被吓住了,浑身发抖。

尸体朝狗走过去。

脚步很奇怪,像两根木棍在挪动

速度却快得出奇,眨眼间就到了狗面前。

它蹲下。

那只没有眼白的眼睛凑近狗的脸,盯着它。狗抖得更厉害了,发出一声哀鸣。

然后尸体伸出手

五指并拢,像刀一样,直直插进狗的肚子。

血溅出来。

狗惨叫一声,四肢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尸体把手抽出来,满手是血。

它低头看着那只死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笑,又像哭。

齐木源站在三步开外,看得清清楚楚。

那尸体的动作,那“嗬嗬”的声音,那双全黑的眼睛

和他方才梦里那个穿嫁衣的身影,某种说不出的诡异相似。

“别靠近它!”程诀拦在齐木源前喊

“姑娘退后!”

齐木源没有退。

他盯着那具尸体

苏婉情死在那个子夜

死在割命法的仪式中里

眼前这具尸体,也死于割命。

它杀了狗。

为什么杀狗?因为割命法的仪式里,要在女子面前放一只活狗念

“你的命是狗害的”

这具尸体,是在重复自己死前的遭遇?

还是在替那个施术者,继续完成没有完成的仪式?

齐木源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让这东西在街上游荡。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缓缓抬起。

内力在体内流转,从丹田涌出,顺着手臂,向掌心凝聚。

没有剑,他就自己造一把透明的,由纯粹内力凝成的剑,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空气微微扭曲的轮廓。

尸体察觉到了什么。

它转过头,那双全黑的眼睛对准齐木源,喉咙里的“嗬嗬”声停了。

然后它扑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

五指并拢成刀,直朝齐木源的喉咙冲过去

齐木源侧身避过,内力剑横劈。

剑锋斩进尸体的脖子,没有血,只有一种钝涩的阻力,像砍进一截烂木头。

剑刃从另一侧穿出,尸体的头歪向一边,却没有掉下来。

它继续动。

那只手在空中一转,反手抓向齐木源的面门。

齐木源后仰避开,一脚踹在尸体胸口,借力拉开距离。

尸体胸口被他踹出一个凹陷,可它只是低头看了看那个坑,然后继续朝他走来。

程诀要冲上来,被齐木源厉声喝住

“别过来!这东西不对!”

他再次挥剑。

这一次他瞄准的是四肢。

剑光连闪,尸体的左臂被斩断,右腿被削去半截,整个人歪斜着倒下

可断掉的手臂在地上爬动,五根手指像五条虫,一屈一伸朝他脚踝抓来。

被削掉的半截腿在青石板上颤动,切口处有密密麻麻的东西在蠕动。

齐木源低头一看,头皮发麻。

不是血肉,也不是蛆虫,而是一根根极细的银针,从尸体断口处探出头来,像无数条银色的小蛇,朝四面八方游走。

尸体剩下的部分也在动。

它用仅剩的一条腿站起来,断臂处同样涌出银针,密密麻麻,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寒光。

齐木源挥剑斩向那些银针,剑锋过处,银针断裂

可断掉的半截还在动,还在朝他爬。

他后退一步,又一步。

周围的地面上,那些碎块、那些断肢、那些银针,全都活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像一群猎食的蚂蚁,要把猎物围困在中心。

齐木源握紧剑,额头沁出冷汗。

砍不死。这东西砍不死。

碎成多少块,就有多少块在动。

他只有一个人,一把内力凝成的剑,根本挡不住这么多……

“呱——!”

夜空中传来尖锐的鸟鸣。

乌鸦俯冲而下,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扑向那具尸体的头部。

尸体似乎察觉到了危险,仅剩的那条手臂猛地抬起,想要抓住乌鸦

但乌鸦太快了,它从尸体脸前一掠而过,尖锐的喙狠狠啄向尸体的后颈。

不是随意啄的。

它瞄准的是后颈那个穴的位置

喙刺入皮肉,在里面猛地一搅,然后叼着什么东西飞了出来。

尸体僵住了。

所有正在蠕动的碎块、断肢、银针,同时僵住。

乌鸦落在齐木源肩头,把嘴里叼的东西吐在他掌心。

是一根针。

极细,极长,比绣花针还细,比簪子还长。

银色的针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那些字小得像蚂蚁,却每一个都清晰可辨,弯弯曲曲,像扭曲的虫,像蠕动的蛇。

齐木源捏着那根针,指尖发冷。

尸体轰然倒地。

这一次,它真的死了。

那些碎块不再动弹,银针也不再游走,全都散落一地,在月光下反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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