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刺史拍案而起,怒视程诀
“公堂之上,岂容女子妄议?程长史,你给本官一个解释!”
齐木源不待程诀开口,上前半步,声音清凌凌地响起:
“刺史大人容禀。”
“其一,李员外擅闯公堂,高声喧哗。”
“其二,员外未经传唤,携私兵入官署其三——”
他看向李员外
“员外方才亲口言及‘我女儿是宫中李嫔’,此乃借后宫之名干涉刑案”
每说一条,李员外的脸就红一分。
待齐木源试探说到
“其四,员外强娶民女苏婉儿,逼死其父——”
“够了!”李员外暴跳而起,指着程诀
“你这长史也好不到哪去!”
“去岁你因谏言被贬,今岁又私自调兵——城外驻军岂是你一地方佐官能动的?!”
“还有,你上月擅自开仓放粮,可有上奏?这桩桩件件,够你罢官流放!”
程诀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攥着惊堂木的手颤抖着,几次欲起身,都被身旁师爷死死按住。
周承安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苍凉:“若要我死……那我便死吧。”
他闭上眼
“只求……别再牵连旁人。”
李员外趁机高声道
“刺史大人!程诀渎职枉法,理应革职查办!这女子扰乱公堂,也该一并惩处!”
齐木源气得脸颊绯红,拳头在袖中攥紧。
他一步踏前,却被程诀猛地拉住衣袖。
年轻的长史对他微微摇头,眼中是恳求,也是无奈。
李员外见状,眼珠一转,竟嬉笑道:“不过这女子生得标致……若愿嫁与我做第九房妾室,今日之事,倒可既往不咎。”
周武赵岩一震,随后目露凶光。
齐木源却轻轻摇头,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程诀终于忍无可忍,挣开师爷的手,厉声道:
“李员外!你强夺民女逼出人命,如今还想强占民女?王法何在!”
“王法?”李员外嗤笑
“在这,我李家就是王法!”
“够了!”刺史喝断争吵,冷冷看向程诀
“员外所言句句在理。程诀,你擅自调兵、私开粮仓,已是重罪。来人——”
“刺史大人!”程诀急道
“这位姑娘只是路见不平,与此案无关!”
刺史眼皮都未抬:“都押下去,一并候审。”
衙役上前拿人。
程诀挣脱束缚,扑到刺史身前,对着刺史深深一揖
“大人!她……她真的无辜!下官愿担所有罪责,求大人放她离去!”
李员外一脚踹在程诀膝窝:
“滚开!”
程诀踉跄倒地,在青砖上滚了两圈,官帽摔落,发髻散乱。
他挣扎着撑起身,看向齐木源,嘴唇动了动。
齐木源看清了他无声的口型。
“对不住。”
那眼神里的愧疚、无奈、不甘,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扎进人心里。
齐木源忽然轻笑出声。
那笑声清凌凌的,像碎玉碰着冰盏,在凝滞的公堂里荡开一圈涟漪。
他往前走了两步,月白的裙裾拂过青砖,一步一缓,仿若踏着看不见的云纱。
“和畜牲说话……”
他用袖子虚掩着唇,眼尾弯起极好看的弧度
“倒是我的不是了。”
李员外先是一愣,随即暴怒
“你骂谁是畜牲?!”
刺史也沉了脸
“大胆!”
“骂的就是二位呀。”
齐木源偏了偏头,白发从肩头滑落一缕,衬得那红瞳艳得惊心
“一个仗势欺人的老匹夫,一个眼盲心瞎的糊涂官——不是畜牲,是什么?”
“拿下!给我拿下!”李员外气得浑身发抖。
衙役们一拥而上
齐木源佯装惊慌后退,袖中手指却已悄悄攥紧。
就在第一双手即将碰到他肩膀时——
一道身影猛地扑过来,挡在了他身前。
是程诀。
年轻的长史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脱了钳制。
张开双臂护在他面前,背对着那些衙役,声音急促而颤抖
“快走……王爷在左拐最后一家宿!你快去……”
话音未落,拳脚已如雨点般落在他背上、肩上、头上。
程诀闷哼一声,仍死死站着,不肯挪开半步。
血从他额角淌下来,滑过眉眼,浸红了半张脸。他眯着被血糊住的眼睛,还在低喃:“走啊……”
“快走啊!”
齐木源看着那鲜红的血从程诀下颌滴落,在青砖上溅开一朵小小的花。
然后,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断裂了。
下一瞬,离得最近的衙役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已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堂柱上。齐木源甚至没有看他,反手抓住第二个衙役的手腕——咔嚓一声脆响,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
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李员外还没看清,下巴就挨了一拳,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勺磕在案几角上,顿时鲜血直流。
他惊恐地睁大眼,只见那白发女子一步步走近,脸上还带着笑,眼里却结着冰。
“你、你敢殴打朝廷命——”刺史的话卡在喉咙里。
齐木源揪住他的前襟,将人提起来,然后一拳砸在他脸上。
鼻梁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刺史痛嚎出声,鼻涕眼泪混着血一起淌下来。
“朝廷命官?”齐木源轻声重复,又是一拳,“你也配?”
“饶、饶命……”李员外在地上爬着想逃。
齐木源一脚踩在他背上,弯下腰,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方才不是要我嫁你么?嗯?”
“不干…了……再也不干敢橄了……”
李员外脸肿得说不出完整句子,只能含糊求饶。
满堂死寂。
所有衙役、师爷、文书,全都背过身去,不敢再看。
有些人甚至在发抖。
程诀倒在墙角,血模糊了视线,只听见拳脚声、闷哼声、求饶声,还有那个始终清凌凌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声响停了。
有脚步声走近,停在他面前。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托起他的脸,用衣袖小心擦拭他眼角的血污。
程诀吃力地睁开眼,透过血色,看见那双红瞳正静静望着他。
“傻子。”
齐木源说
“谁要你挡了。”
程诀想笑,却扯痛了伤口,只能动了动嘴唇
“律法……不能打官……”
“我打了。”
齐木源理直气壮
“怎样?”
程诀终于笑了出来,一笑就咳出血沫。
齐木源皱眉,将他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对满堂背身而立的人淡淡道:
“去找大夫。再备辆马车。”
无人敢动。
“听不懂?”齐木源挑眉。
众人这才慌忙动作起来,却始终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檐外晨光初透,乌鸦振翅飞起,在曙色里划出一道漆黑的弧线。
程诀靠在齐木源肩头,意识渐渐模糊前,恍惚想:这江南的天,怕是要变了。
程诀靠在齐木源肩头,咳着血沫低笑:“姑娘是觉得……下官很傻?”
“是傻。”
齐木源答得干脆,手上小心地避开他额角的伤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不是傻是什么?”
程诀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姑娘说……该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么?”
齐木源正用撕下的衣襟浸了随身带的酒,闻言动作一顿。
酒液渗进程诀额角的伤口,疼得程诀嘶了一声,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句:
“可你这傻,是对的。”
程诀猛地睁大开眼。
齐木源垂着眼为他包扎,白发从肩头滑落几缕,语气平淡
“官袍穿在身上,若连这点风骨都没了,不如撕了当抹布。”
布条在程诀额上系紧,打了个利落的结。
程诀怔怔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大夫来了!”
衙役引着个提药箱的老者匆匆进来。
齐木源却抬手止住,自己接过药箱
“我来。”
其他人来他可不放心,别整死了
他手法熟稔地翻出金疮药,撒在程诀伤口上
“常在外头跑,这些倒是练出来了。”
程诀疼得冷汗直冒,却硬是没出声。
等包扎妥当,齐木源扶他坐直,理了理他凌乱的衣襟
“还能审么?”
“能。”
程诀撑着案几站起来,身形晃了晃,却站稳了。
恰在此时,门外慌慌张张跑进个小吏
“刺史大人!王爷今早要巡街,让您……”“啊—!!啊~大人!!”
他看见地上鼻青脸肿的刺史和李员外,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齐木源走过去,抬脚踢了踢刺史的肩膀:“还能喘气就自己滚出去。”
见那人没反应,索性一手一个拎起来,真像扔破麻袋似的扔到了堂外台阶下。
满堂鸦雀无声。
程诀重新坐回主位,惊堂木一拍——声音虽弱,却稳
“周承安,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有何冤屈,现在说。”
书生缓缓抬头,目光却越过堂上众人,直直看向门边的周武。
他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哥哥……你去求王爷做主,可好?”
满堂又双叒叕哗然。
“这书生怎么还乱认亲戚?!”
“这护卫可是王府的人?”
“莫非真有隐情?”
周武背在身后的手攥得骨节发白,却始终垂着眼,一言不发。
程诀盯着周承安,一字一句道
“本官虽只是个地方佐官,但既坐在这堂上,便可为你做主——你信是不信?”
周承安望着他,又望望满身是伤却挺直脊背的年轻长史,眼眶倏地红了
一滴滴眼泪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