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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涩

尽肆辞

齐木源翻来覆去,许是昨日茶喝多了,扰得心神不宁。

他索性起身。

因为有些心不在焉,所以只随手绾了个简单的发髻,随手插了支素银簪子,换了身浅色的襦裙

他赤足走到镜前,望着镜中那双酒红色的眸子,忽然想起幼时乳母说过的话

“小殿下的眼睛啊,像是盛了葡萄酒的琉璃盏。”

于是他把刚绾好的发髻又散开来

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编起麻花辫,雪白的发丝在指尖流淌

镜中人眉眼清淡,倒有几分出水芙蓉的意味。

他左右瞧瞧,忽然又高兴起来

“啊!~好养眼的美貌!”

“这是哪位仙子这么美~”

忽然感觉肚子一股钝痛

“好饿……好饿,,,”

长街上

天光初亮,长街上早已热闹非凡。

蒸饼的笼屉冒着袅袅白汽,刚出笼的米糕散发着清甜的香气。齐木源站在摊前,看着金黄的油煎饼在锅里滋滋作响,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姑娘要啥?”摊主是个满面红光的大娘

“每样都来一份。”齐木源掏出碎银,眼睛却还盯着旁边摊子上的糖蒸酥酪。

齐木源眼睛发亮,从街头买到街尾

手里捧着一堆油纸包,嘴里还叼着块米糕。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稚嫩的童声在晨风中飘荡。

他吃得正欢

查找声音的来源,便瞧见了墙角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其中就有刘一,他正捧着本书看得入神。

齐木源心头一软,上前欲将手中的蒸饼、酥酪,包子……分给孩子们。

刘一正要伸手推辞,却见他已经蹲下身,将一块米糕塞进最小的那个孩子手里。

然后刘一愣了愣

便接过吃食,转身就又分给了身旁几个小乞丐。

“趁热吃。”

他轻声说着,又掏出几枚铜钱

“去买些自己喜欢的吧。”

这时,一群衣着华贵的女子说笑着走近,看样子也是来给予爱心的。

齐木源不欲与她们打交道,正要起身离开,衣袖却被人轻轻拉住。

有个脏臭的乞丐凑过来,约莫不知道多少岁

脸上有很多灰,头发蓬乱,有点臭,咧着一口黄牙笑道:

“小娘子为何独不施舍于我?”

齐木源微微蹙眉,见他四肢健全,便温声道:

“郎君有手有脚,何不自食其力?”

那乞丐也不恼,只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幽幽道:

“天命如此,非我不愿。”

这人脑子正常嘛?我去

齐木源摇头,语气依旧温柔

“天命虽难违,人心却可争。郎君若肯努力,未必没有出路。”

乞丐哈哈大笑,眼神却飘忽起来

“小娘子说得轻巧……天命若肯低头,这世上又何来那么多枉死人?”

说罢,也不纠缠,摇摇晃晃地走了。

留下齐木源站在原地,心头莫名一滞

刘一赶忙拉住齐木源的袖子,低声道:

“小姐莫理他,这是个有名的疯子,整日胡言乱语。”

齐木源望着那乞丐远去的背影,没再多言,只摸了摸刘一的头,转身离去。

离了那群乞丐,信步走在热闹的街市上。

两旁商铺林立,绫罗绸缎、陶瓷漆器琳琅满目,他却只是漫无目的地闲逛。

不过他那锋利的下额线,绝美的容颜总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有个挑着担子的货郎看得痴了,撞上了路边的石墩。

齐木源不以为意,微微昂首,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转过一个街角,首饰摊上琳琅满目的珠翠让他停下脚步。

“姑娘看看这支金丝嵌宝的花簪?”摊主是个精明的中年汉子,见他驻足,连忙热情地招呼,“这可是老师傅的手艺,最配姑娘这般品貌。”

齐木源的目光却落在一支白玉莲花头饰上。

那莲花雕得极精致,花瓣薄如蝉翼,花心嵌着一粒细小的珍珠,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就要这个。”

他鬼使神差地掏出银钱。

捏着那支莲花簪,将它塞进袖中。正要举步

“好香啊”

鼻尖忽然嗅到一阵甜香,原来旁边是个甜品铺子。

铺子摆着各色糕饼,刚出笼的糕点还冒着热气。

他正弯腰细看,肩头忽然被人轻轻一拍。

“二皇妃,巧啊。”

极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惊得他险些跳起来。

回头一看,嘶…好眼熟啊

好像是来时千方百计甩掉的那两个侍卫!

两人皆是风尘仆仆,眼底带着血丝,嘴角却挂着如释重负的笑。

“王、王爷担心得紧......”

年长的侍卫搓着手,神色忐忑

“属下们回去禀报时,王爷连夜派了三拨人出来寻。今日撞见皇妃安好,真是......真是......”

另一人连忙接话:

“王爷特意吩咐了,若皇妃想自行散心,尽管随意。只是江南近来不太平,这才派属下们护着。皇妃若是不喜,直说无妨......”

齐木源耳中嗡嗡作响,只觉脸颊烧得厉害。

他猛地把芙蓉糕塞进侍卫手里,含糊丢下一句“行”

转身便扎进人群里

莲花头饰从袖中滑落竟未曾察觉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侍卫拾起那枚莲花簪,望着那道身影仓皇消失在街角,苦笑道

“这可如何向王爷交代?”

齐木源一路小跑,直到拐进一条僻静巷口才停下,扶着墙直喘气。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侍卫那句“二皇妃”臊死人了他直想跺脚

这称呼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娘子可是要听曲解闷?”旁边货郎笑眯眯递来一包糖渍梅子

“西街茶馆今日请了苏州来的先生,唱的是新编的《采莲谣》!”

他正犹豫,忽听远处仿如纱似飘来几声软糯的琵琶音,恰似那夜客栈窗外萦绕的吴侬小调。

莫名其妙地,他接过梅子抛下铜钱:

“带路。”

茶馆比想象的热闹。竹棚下挤满了嗑瓜子的百姓

台上有盲眼先生抱着三弦咿咿呀呀地唱。

齐木源缩在角落长凳上,刚咬开一颗梅子,却见隔壁桌有个青衫说书人正被孩童围着。

“话说当年王爷若是没遭那场诬陷——”说书人扇子“唰”地展开,孩童们瞪圆了眼睛

“如今江南哪会……”

有个老汉突然咳嗽两声,暗地里扯了扯说书人衣角。

说书人扇子一顿,转口就夸起皇上春日祭天的排场。

齐木源捏着半颗梅子,只觉得甜腻的汁水突然涩得发苦。

齐木源正觉无趣欲走,忽闻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从雅间传来,其间夹杂着剑器破空之声

好奇心起,他循声望去,但见月洞门后竟别有洞天。

一群明丽女子围成一圈,个个衣着光鲜,钗环璀璨。

中间一位身量高挑的女子正在舞剑,一袭雪青劲装衬得她身姿挺拔。

只见剑光闪烁,衣袂翩跹,每一个转身都带着说不出的潇洒。

“子清姐姐的剑舞越发精进了!”围观的女子中有人赞叹道。

茶博士高声招呼新来的客人,齐木源正要转身离去,那群女子中有人注意到了他

“好标致的小娘子!”

一个飒爽的声音打断他的仓皇逃走

只见一位身着罗裙的妇人含笑走近,正是茶楼主人柳三娘。

她热络地拉住他的手

“娘子可是头回来?不如与我们同坐吃茶?”

还不等他推辞,已被热情地拉进院内。

经过那舞剑女子身旁时,对方迅速别过脸去。

“这tm是男的吧?”齐木源在心底暗骂

“这身形,这举止...凌国的人都瞎吗?”

转念一想,又暗自庆幸

“唉...算了,瞎点好,反正也没有人可以发现我。”

柳三娘将他按在石凳上,亲自斟了盏茶递过来

“娘子尝尝这雨前龙井,是今春的新茶。”

说罢又絮絮叨叨说起茶经,从采茶时节说到炒茶火候。

齐木源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位独自练剑的女子。

只见她剑招凌厉,身形矫健,腕转剑花时带着说不出的潇洒,宛如野地里恣意绽放的莲花。

“好俊的剑法!”齐木源忍不住赞叹出声,

“这招使得恰到好处,腕力收放更是精妙。”

那女子闻言手中剑势一顿,却仍背对着他,只冷冷道:

“过奖。”

柳三娘见状笑道:

“既然娘子也是懂剑之人,何不让我们开开眼界?”

齐木源本要推辞,却见那女子终于转过身来,一双明眸带着几分挑衅望向他。

“一直在挑衅我…”

他起身拱手道:

“那便献丑了。”

他缓步上前,并未直接取剑,而是先细细观摩那女子手中的长剑。

剑身泛着幽蓝寒光,一看便知是上等精铁所铸。

“好剑。”

他由衷赞道,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长剑

“方才见子清姑娘使的那式,我这里有个改进的法子...”

话音刚落,剑锋已破空而出。

齐木源手腕轻转

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足尖点地时虽带起些许尘土,剑势却如行云流水,比那女子方才的招式更多了几分灵动。

“妙啊!”

柳三娘忍不住拍手叫好。

那女子却突然冷哼一声,一把夺回长剑: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说罢竟是头也不回地愤愤离去,留下齐木源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柳三娘连忙打圆场:

“娘子莫要见怪,子清她就是这般性子...”

四周姑娘们叽叽喳喳:

“子清姐姐身长八尺已是少见,没想到娘子也只矮些许!”

“子清姐姐每月都会来江南小住数日。”柳三娘笑着道

“多亏了她的资助,我们这些姐妹才能在此安居乐业。”

所以她是好人?呵呵

“说起来,子清姐姐与娘子倒有几分相像呢。”

柳三娘说道

“都是一般的风姿出众。”

齐木源闻言,忍不住又回想那魁梧女子

……

暮色渐沉,天边泛起橘色的晚霞,茶香氤氲中,齐木源望着院中渐起的暮色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寺庙晚课的时候了。

齐木源起身告辞,那群女子也不强留,只说着“有缘再会”

走出茶馆时,夕阳正好。

金色的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经过早先施物的地方,刘一和那些小乞丐已经不见了踪影

只有那个奇怪的乞丐还坐在墙角,望着天边的晚霞出神。

齐木源走过他身边时,听见他低声吟道:

“白发红颜世所稀,谁知天命在人为......”

他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却见那乞丐已经阖上双眼,像是睡着了。

真是个怪人

回到客栈时,月上柳梢

齐木源推开窗,望着窗外流淌的河水,转身,取出白日里买的那些小玩意儿,一样样摆在桌上,最后目光落在一个空处——那里本该放着那支莲花头饰。

“罢了。”

他轻叹一声,便睡去了

梦里—有个穿嫁衣的女子跪在漆黑中

周围全是模糊的人影指指点点。

“女子就应该……”

“真不贤德”

“肮脏”

“谁敢娶?”

她抱着头

大声哭喊:“为什么我不是男子——”

齐木源想上前,腿却灌了铅似的沉。

想说话,喉咙里涌上来的却是溺水般的窒息感。

最后只能眼睁睁看她倒在人群中,血泊里

鲜血漫开,红得刺眼。

子时三刻,齐木源从梦魇中惊坐而起。

冷汗湿透了寝衣。

齐木源推开窗想透口气

“我靠靠靠靠靠!”

一个黑影迎面扑来,他踉跄退了两步

定睛一看是只乌鸦,此刻正歪着头立在窗棂上,黑豆似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他。

门外响起脚步声:“小姐,您没事吧?”

“没、没事!”

“只是摔了一跤……”

待脚步声远去,他瞪着那乌鸦。

谁知它竟落在他肩头,尖喙蹭过他耳垂。

挥手驱赶时,乌鸦灵巧避开,盘旋一圈后叼走了昨日买的小泥人。

“你这贱鸟!”

追到窗前,却被眼前的景象噎住了话头——

对面屋檐上,黑压压落满了乌鸦。月色给它们的羽毛镀了层诡异的银边,一双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烁。

心中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于是他翻身出窗。

足尖刚沾地,巷子深处飘来癫狂的吟诵:

“我本瑶台谪仙客,执剑曾守四方天——”

想都不用想又是那个乞丐。

他抱着酒坛歪在墙角

“奈何九重天阙闭,独向人间醉百年……”

远处炸开喜庆的锣鼓声。

循声转过几个巷口,眼前豁然一亮——

朱门大宅前张灯结彩。

议论声飘过来:

“听说新娘子是城西苏秀才家的女儿?”

“嘘——苏秀才前日刚投了河……”

送亲队伍已到门前。花轿里又突然爆出凄厉哭喊:

“我不嫁!宁可死了也不嫁!”

人群哗然。

乞丐不知何时凑到齐木源身边,笑嘻嘻道:

“瞧,又一个不认命的。”

齐木源温声回怼:

“阁下既不同情,何必在此说风凉话?”

“风凉话?”乞丐灌了口酒

“小娘子啊,有些道理……非得亲身淌过血才明白。”

话音刚落,人群里猛地窜出个青衫书生,手中匕首寒光一闪:

“婉儿,我这就带你走——”

喜轿帘幕瞬间被鲜血浸透。

齐木源胃里翻涌,正欲上前

屋檐上那群乌鸦竟呼啦啦俯冲而下,欢快地啄食起来。

乞丐拍手笑道:

“连乌鸦都来赴宴了!”

齐木源心中一片无语

远处炸开:“何事?!停停停停!!!吁一一”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约莫十六七八九岁的少年策马冲来,身后跟着乌泱泱一队官兵。

少年翻身下马时险些踉跄,额头上全是汗:“发生什么事了!!”

周围议论嗡嗡作响:

“背斯……”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那人不要命了?”

少年脸色越来越白,咬牙喝令:

“把相关人等全部带走!”

乞丐忽然拍手大笑:

“这可是李员外家的喜事,小子,你不怕得罪人?”

“有什么好怕的!”

少年挺直脊背

“我乃从四品长史,秉公办案何惧之有!”

“长史?”

乞丐嗤笑

“桀桀桀,我记得……你去年才被贬出京?”

少年气得脸颊通红,扔过去几枚铜钱:

“拿着酒钱,速速离去!”

官兵开始遣散人群。

齐木源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被贬后的长史……还能调动这么多官兵?”

他轻声自语,“凌国的官制……莫非特殊?与我们不一样啊”

思考得太入神,没注意到周围人已渐渐散开。

一个膀大腰圆的衙役走过来,粗声粗气地挥手:

“唉,唉,唉,那个!快走!”

周武赵岩不知道从哪里钻出,连忙上前:“官爷息怒……”

“停。”

齐木源掏出王爷给的鎏金令牌

“我需要调动官驿车马。”

衙役一愣。

齐木源却收起令牌:“罢了。那我现在只在一旁看看——这案子,你们打算如何了结?”

那年轻长史快步走来,看到令牌时脸色微变:

“姑娘,您这……怕是无权干涉地方……”

话没说完,旁边师爷肘击并拽他袖子低语了几句。长史脸色白了又红。

最终躬身:“下官失言。姑娘请便。”

长史面露难色

齐木源却已缓步走向尸体。

很诡异,十分诡异,那些乌鸦竟齐齐让开一条路。

齐木源弯腰捡起一只落单的乌鸦,托在掌心——这举动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

“姑娘小心!”长史急道

“这鸟怕是有疫病……”

周武赵岩也慌忙上前:“小姐,这鸟不干净……”

齐木源却微微一笑,指尖轻轻抚过乌鸦的背羽。

那乌鸦竟在他掌心安静下来,还歪头蹭了蹭他的手指。

——这手法,是他幼时在草原上跟那顺学的驯狗大招,没想到在这派上用处了。

“无妨。”

他松开手,一群乌鸦跟着这乌鸦扑棱着飞回屋檐,不再啄食尸体,只是静静望着下方。

长史松了口气,开始指挥手下收敛尸身。

齐木源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个书生身上——他被官兵按在地上,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

“婉儿”。

更远处,乞丐抱着酒坛蹲在墙角,醉眼朦胧地哼着小调。

月光照着他褴褛的衣衫,竟照出几分落拓的潇洒。

齐木源望着屋檐上静立的鸦群

“今晚怕是个不眠夜”

远处传来更夫沙哑的报时声。

四更天了。

有只乌鸦真似通人性,只却在齐木源头顶盘旋,不肯离去。

齐木源伸出手,它便落掌中。

乌鸦在掌心轻轻蹭了蹭喙,齐木源垂眸望着这小生灵,心中无端浮起一句:莫负君心,莫负卿。

“姑娘……”

长史的声音从旁传来,带着迟疑

“这鸟……怎如此听你话?”

齐木源抬眼,见这位年轻长史眼神里藏不住的警惕,索性直言:

“幼时跟家中仆役学过驯犬——鸟兽同理,无非耐心与手势罢了。”

他说得轻巧,但程诀脸上的疑虑却未散去,只勉强点了点头。

仵作验罢尸身,起身拱手时面色凝重:“长史,此案棘手。新娘苏婉儿颈间刀伤深及喉骨,凶器确系书生周承安手中匕首无疑。不过……”他顿了顿

“新娘袖中藏有剪子,刃口磨得极利,像是有准备。”

一时沉寂。

长史环视众人,沉声道:“先带回署衙再议。”

齐木源闻言,很自然地往前跟了一步。

程诀脚步一顿,面上又浮出为难之色。

周武赵岩也在一旁欲言又止。

程诀张了张嘴,还没出口,旁边一位年长的师爷就悄悄肘击了他一下。

程诀嘴角微抽,终是侧身抬手

“姑娘……请吧。”

长史署衙离得不远,夜里街道空旷,只听得见一行人脚步声杂沓。

那只乌鸦竟一路跟着,偶尔落在齐木源肩头,漆黑羽翼在月色下泛着幽光。

衙署内灯火通明。周承安被暂时羁押在偏堂,其余相关人等候在院中。

程诀于正堂坐下

堂中议论纷纷

“李员外强娶民女,也不是头一回了!”

“可再怎样也不能杀人啊!”

程诀命人将周承安带上堂来

衙役领命而去,不过一会儿,便押着镣铐拖地的周承安进了堂

程诀先问那书生的名字。

“学生……周承安。”

书生跪在地上,声音嘶哑

“婉儿……我们自幼相识……”

“所以你就杀了她?”程诀冷声问。

“不!我只是想带她走!那把剪刀……那把剪刀是她自己的!她说若逃不掉,宁可……”周承安哽咽难言。

堂上顿时议论纷纷。

“我看这书生是癔症发作了!”

“证据呢?单凭一面之词……”

争执声渐起。齐木源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扫过众人神色。

周武不知何时退到了门边,面色隐隐发白

此时,齐木源轻声开口:“诸位可曾想过—谁家正经婚事,会选在半夜迎亲?”

有人迟疑道:“许是风水先生算的吉时……”

“吉时?”齐木源声音温和,却清晰,

“子时阴气最重,寻常人家避之不及,怎会选作婚期?除非……这婚事本身,就不得见光。”

程诀眼神一凝:“姑娘的意思是?”

“半夜娶亲,通常是为掩人耳目。”

齐木源缓声道,“可李府今夜排场极大,宾客如云—这不合常理。此案恐怕不止……。”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炸开一声怒吼:

“按律当刺死!那周承安必须偿命!”

李员外带着家丁硬闯进来,锦衣在灯下晃得刺眼。

程诀拍案而起:“李员外,此处是官署!”

“我女儿是宫中李嫔!”李员外挺着肚子,唾沫横飞

“我乃苦主!尔等还敢拦我?!”

程诀冷笑:“便是李嫔娘娘在此,也得依律行事。”

他一挥手

“来人,送李员外出去。”

衙役应声上前。李员外挣扎叫骂

“你敢?!我定要禀明娘娘……”

程诀面不改色

“再多言,就多‘送’几步。”

那员外被架出去了

齐木源微微颔首,低声道

“程长史好胆识。”程诀闻声看来神色稍缓,也压低声音

“下官程诀,字守正。”

“程守正……”齐木源念了一遍,唇角微弯,

“名如其人。”

程诀耳根微红,却仍绷着脸:

“姑娘谬赞”

此时周武从门外进来,脚步有些虚浮。他低声道:

“小姐,夜深了……”

齐木源正要答话,先前那只乌鸦忽从窗外飞入,不偏不倚落在她肩头。

满堂目光霎时聚焦而来。

程诀看着那温顺蜷在齐木源颈侧的乌鸦,眼中疑色又起,却终究没再追问。

堂上灯火跃动,映得人面明暗不定。

那书生跪在青砖地上,衣衫凌乱,目光涣散。问及细节,他只反复喃喃:“婉儿……我对不住婉儿……”

“周承安!”程诀一拍惊堂木

“你与苏婉儿究竟如何?今夜又为何出现在李府迎亲路上?”

书生缓缓抬眼,视线却越过堂上众人,落在了门边的周武身上。

他嘴角忽然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声音嘶哑:

“好哥哥……你就把我杀了吧。”

满堂又双叒哗然。

“你认得他?!”

程诀猛地看向周武。

周武脸色煞白,攥紧了拳:

“草民……不认识此人。”

可那书生又太古怪——浑浊里透着某种讥诮,又像是绝望到极处的嘲弄。

齐木源静静看着。

“一个穷书生,一个富家侍卫,哪来的交集?”

“嘘——莫要多言。”

“说不定早年间认得……”

“这书生狡猾!定是想拖人下水!”

“那他怎不求速死?刚才那般拖延是何意?”

议论声中,角落里:

“诸位可曾想过……此事会不会与尽肆国有关?”

“说来……近日尽肆国嫁来那位神女……”

“尽肆国比我国强盛,怎会轻易将神女嫁来?蹊跷!”

“何必送公主和亲?”

“尽肆国?”有人嗤笑,“草原蛮子,与此案何干?”

“非也。”另一人接口

“尽肆国虽在草原,可你们别忘了,先朝时凌与尽肆本为一国。是成祖皇帝听信谗言,屠戮手足,逼得亲弟携文臣北逃,方有今日之尽肆。”

“那又如何?”

“如何?”

“尽肆国力向来不逊于凌国,此番却突然送神女和亲—我可听说,那位神女祸水之姿,怕不是来乱我国运的……”

“我也听说那皇妃生得祸水模样,白发红瞳,怕不是……”

“祸水红颜?”齐木源轻笑出声

众人目光聚来。他施施然拢了拢衣袖

“诸位讨论命案,怎扯到和亲上了?尽肆国嫁女,自有国书盟约,与今夜血案何干?”

没人发现他的样貌吗,呵呵

程诀沉声道:“姑娘所言极是。”

“尽肆国虽处草原,然开国先帝之弟携文臣南迁立国,典籍礼制犹存正统。”

“两国对峙百年未分胜负,此番和亲求的是边关安稳,何来阴谋之说?”

“可那神女至今未公开露面……”

有时间露吗呵呵

“听闻前日有人在茶楼见过白发女子……”

“莫非……”

“够了。”程诀打断越来越荒唐的猜测,

“当务之急是命案!”

话音未落,堂外传来嚣张的喧哗。

李员外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名着深绯官服的中年男子,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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