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码头上已是一片喧嚣。

船夫们吆喝着搬运货物，商贩支起早点摊子，蒸笼里冒出腾腾热气，混着江风扑面而来。

齐木源站在岸边，衣袍被晨露沾湿，凉丝丝地贴在身上。

那顺和春桃一左一右扯着他的袖子，假惺惺地抹眼泪

“殿下，江南潮湿，您可要多穿件衣裳啊——”

春桃抽抽搭搭，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

“这是奴婢连夜做的桂花糕，您路上吃……”

齐木源两根手指捏起油纸包，似笑非笑

“厨房丢的那袋糯米粉，原来是进了你的肚子？”

春桃的哭声戛然而止。

那顺立刻接茬

“殿下！您这一走，奴才们心里空落落的——”

话没说完，被齐木源用桂花糕塞住了嘴。

“演够了就滚。”

他掸了掸衣袖，目光扫过码头攒动的人头。

侍卫、船工、送行的官员……

唯独没有那个总爱冷着脸训他的身影。

船夫第三次催促时，齐木源才猛然惊觉——他好像忘了告诉阿姐他要下江南！

“……”蒜鸟，横竖不过三五日，阿姐说不定正乐得清净。

画舫推开碧波，两岸青山如黛。

赵明禾倚在船头雕花栏杆旁，月白衫子被江风鼓荡。

见齐木源登船，他笑着递来一盏青瓷茶盅

“明前龙井，神女尝尝？”

茶汤清亮，映着齐木源微微蹙起的眉。

他向来讨厌茶

尤其是酥油茶和奶茶

总觉得那股腥膻味挥之不去。

但这盏龙井入口清冽，回甘悠长，竟意外地合他口味。

“江南风光与尽肆国大不相同吧？”

王爷指着远处水田里弯腰插秧的农人

“你看，四月插秧，八月收稻……”

他忽然收声，转而谈起苏州的绣娘如何用一根丝线劈出十二股。

齐木源心不在焉地听着，直到王爷话锋一转

“清鸢那孩子，其实很可怜。”

“嗯？”

他捏着茶盅的手指一紧

原来在这里等我呢，呵呵。

“她八岁那年秋猎，遇着个芝麻官家的小公子。”

王爷望着粼粼江水

“那孩子能修风筝，也能赤脚蹚冰河给她拾丢失的小物件，还教她爬树。”

他忽然沉默一时间

“后来那孩子被野兽叼走……找到时，只剩半截。”

茶盅里的倒影晃了晃。

齐木源想起他听春桃说的凌国那个规定——秋猎时未成年不得深入山林。

“说来也巧，”

王爷轻抚栏杆上雕刻的缠枝莲

“那孩子的眉眼，与令弟有三分相似。”

……

“尽肆国的骑兵若改用弯刀……”

齐木源在棋盘上排开几粒黑子

“配合轻甲，机动性至少提升三成。”

王爷执白子的手顿在半空

“你读过《六韬》？”

“偷看过兵部文书而已。”

他耸耸肩，把代表粮道的棋子推过楚河汉界。

“北疆若设常平仓，何至于年年雪灾饿死人？"

“妙！”

王爷拍案而起，袖口带翻了茶壶也不顾

“若是当年——”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慢慢坐回藤椅

“……若是当年我能参政，现在定与你联名上这道折子。”

阳光透过舷窗照在棋盘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齐木源心里有些预感，但是，现在不能说

“神女可知？”

王爷摩挲着棋子

“江南有种蓝尾雀，宁可撞死在金笼上，也不肯学人言。”

棋子“啪”地落在“天元”位。

“ 姑苏城到了——”

船夫的吆喝惊飞一群白鹭。

齐木源趴在船舷上，看着风景

“三日后申时返航。”

王爷将一枚鎏金令牌塞进他手心

“凭这个可调用官驿车马。”

又招来两名佩刀侍卫

“周武、赵岩，你们跟着神女。”

齐木源假意应下，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如何甩开这两个跟屁虫。

走了一段路

“两位大哥。”

齐木源突然转身，笑得灿烂

“想不想吃茶？”

不等侍卫回答，他已挤进熙攘的人群。

拐过三条街巷，确定甩掉尾巴后，他蹲在一个摊前长舒一口气。

姑苏城富庶，长街上绸缎庄、珠宝铺鳞次栉比。

可转过一道弯，景象陡然一变——

一个“卖身葬父”的草标，一个少女跪在青石板上，面前摆着张破草席；

衣衫褴褛的书生蜷在墙角，面前摊着本《论语》，破碗里零星几枚铜钱；

最奇的是书阁前，寒门学子排着长队，小心翼翼接过伙计递来的蓝布包

一打听——原来此地书阁可免费借阅，难怪连乞丐都捧着书。

齐木源摸出块碎银，犹豫片刻，还是塞进了书生的破碗里。

“公子！”

书生突然拽住他衣袖

“您、您可要听背书？我背得极好！”

“……不必。”

他抽回手，快步走向客栈。

身后传来书生磕磕巴巴的背诵声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客栈临水而建，推开雕花木窗，可见河灯顺流而下。

齐木源泡了壶龙井——船上那盏茶的滋味竟让他念念不忘。

初尝仍有些涩，但三泡过后，喉间回甘竟让他想起草原雨后的青草香。

“怪事。”

他嘀咕着又斟一杯

“居然喝惯了……”

窗外忽然传来琵琶声，有人唱着软糯的吴侬小调。

他支着下巴听了会儿，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没有酥油茶的腥膻，只有一缕茶香，缠绕着江南气息。

齐木源睡得浅，很快被窗外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吵醒了

他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可那声音却越发清晰——

“……滚远点！别在这儿碍眼！”压低了的呵斥声。

“官爷行行好，就歇一晚……”一个沙哑的少年嗓音。

齐木源猛地睁开眼，推开窗棂。

月光下，一个衣衫破烂的少年正被巡夜的衙役推搡着，踉跄跌坐在青石板上。

“怎么回事？”齐木源披衣下楼，袖中银钱叮当作响。

衙役见是个衣着华贵的姑娘，立刻堆起笑脸

“小姐莫怪，这小叫花子总睡在街上，有碍观瞻……”

“他犯了什么罪？”齐木源问。

“这……”衙役支吾着

“他睡在街上…… ”

齐木源嗤笑一声，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丢给衙役

“够买他睡一晚上的清净了吧？”

衙役眼睛一亮，连忙接过银子，点头哈腰地退开了。

少年愣在原地，半晌才抬头，露出一张脏兮兮却轮廓清秀的脸

“……多谢小姐。”

“你叫什么名字？”齐木源问。

“你……”齐木源借着月光细看，突然认出他，“你是白天那个书生？”

少年局促地点头

“小的刘一，多谢小姐……”

“家里人呢？”

“都没了。”

刘一低着头

“剩三个弟弟。”

齐木源胸口发闷，又摸出几块银子递过去

“拿着，别睡街上了。”

刘一盯着银子，喉结滚了滚，却没伸手

“小姐已经给过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

齐木源不耐烦地塞进他手里

“还有弟弟妹妹要养吧？”

刘一的手在衣摆上蹭了又蹭，才小心翼翼接过。

他忽然跪下磕了个头：“小姐大恩，我……我这就回去照看弟弟们！”

说完转身就跑，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尾。

齐木源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穿过七拐八弯的窄巷，尽头是间歪斜的茅屋。

屋内竟挤着四五个孩童，最大的应该不过十岁，最小的还裹在破布里啃手指。

见刘一回来，孩子们一窝蜂涌上来：

“大哥！书借到了吗？”

“借到了！”刘一从怀里掏出本书，又摸出银子

“还有这个，明日去买米……”

齐木源站在门外，指尖掐进掌心。

他忽然解下腰间钱袋，轻轻放在门槛上，转身离去。

巷口拐角处，方才的衙役正与人嗤笑：

“外来的就是好骗！乞丐叫几声就给钱——那书阁也是精，知道两位殿下要来，特意摆出借书的架势……”

齐木源脚步一顿。

“要我说，穷鬼读什么书？老老实实种地才是正经！”

齐木源攥紧拳头，却终究没有回头。

客栈的龙井早已凉透。

齐木源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忽然想起王爷那句话——

“富者锦衣玉食，贫者衣衫褴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