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诀摇头,将灯轻轻放入水中
“升官发财……不及心安。”
他望着万千灯火顺流而下,声音低下去,“这些灯,再亮也照不亮河底的淤泥。但能照亮一程,也算尽了本分。”
放完灯,两人又去了乞巧棚。
棚中摆着针线彩绸,女子们正比赛穿针。
程诀竟也凑过去,手法娴熟地拈起细针,三下两下便穿好七孔……
齐木源看得新奇,依样学样,却总对不准针眼。
“这样。”程诀自然地握住他的手,引着线头对准针孔。
线穿过去了。
“多谢。”
拜过织女,前方传来喝彩声。
原来是个射“巧”的摊子—十步外悬着铜钱大的彩绸花,射中者可得奖品。
摊前围了不少男子,却鲜有人射中。
程诀被齐木源推上前时,脸都白了
“下官……不会射箭。”
“试试。”齐木源已将弓塞进他手里。
众目睽睽之下,程诀勉力拉弓,弓弦纹丝不动。
周围响起善意的哄笑,他耳根红得滴血。
齐木源笑着接过弓,挽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
第一箭,彩绸应声而落。
第二箭、第三箭……连中七箭,箭无虚发。
摊主脸黑的地捧上奖品,一对精巧的银镯。齐木源接过,随手递给程诀
“送你。”
“这……”程诀捧着镯子,手足无措。
“走了走了,吃甜品去。”齐木源拉着他挤出人群。
两人进了一家临河的甜品铺子。
齐木源要了糖蒸酥酪,程诀点了碗桂花圆子。
窗外河灯点点,窗内甜香袅袅。
“程长史在江南,似乎很受人敬重。”齐木源舀着酥酪,状似无意道
“方才一路,好些人跟你打招呼。”
程诀赧然:“下官只是尽本分。”
“我听说,”邻桌的谈话声隐约飘来
“程长史去年治水,在堤上守了七天七夜……”
“何止!前年饥荒,他私开粮仓,差点被革职……”
“长得俊,心肠好,就是太木讷。王家、李家的姑娘托人说亲,他全推了……”
齐木源挑眉看向程诀。后者埋头吃圆子,假装没听见。
正说笑间,齐木源忽然察觉到一道视线。
斜对角靠窗的位置,坐着个戴帷帽的女子。虽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到那道目光沉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甚至……敌意。
旁边有人唤她
“子清姑娘,您的茶。”
那女子微微颔首,帷帽轻纱拂动。
她起身离去时,目光又在齐木源身上停留一瞬。
“程长史认得那人?”齐木源问。
程诀望去,摇头:“只知是位商贾,在江南有几处产业。每月来几次,乐善好施,但来历不明。”他顿了顿
“姑娘为何问起?”
“随便问问。”齐木源用勺子搅着酥酪
“你说……她会不会是男子?”
程诀失笑:“姑娘说笑了。世道艰难,女子都恨不能身为男子,哪会有男子甘愿扮作女子?”
齐木源挑眉
“程长史这话,是觉得女子不如男子?”
“绝非此意!”程诀忙道
“下官只是说世情如此。就像姑娘你——若身为男子,或许更能施展抱负。”
“我?”齐木源舀起一勺酥酪,笑意狡黠
“我若为男子,第一件事便是娶了程长史,日日夜夜盯着你,看你还能往哪儿躲。”
“噗——咳咳咳!”程诀一口茶呛在喉间,咳得满脸通红,连手里捧着的卷宗都险些掉落。
齐木源笑得前仰后合,引得邻座纷纷侧目。
靠,好尬
他边笑边替程诀拍背顺气
待咳声稍止,程诀整张脸已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卷宗,匆匆起身时连椅子都被带倒
“下、下官忽然想起还有急案未阅……先、先走一步!”
“这就走了?”齐木源托腮望他,眼中笑意未散
“灯还没看完呢。”
“姑娘……自己小心。”
程诀抱着那摞快散架的卷宗,几乎是落荒而逃,背影踉跄得险些撞上门框。
齐木源独自坐了一会儿,慢慢吃完剩下的酥酪。
窗外,程诀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灯海人群里
老板娘笑眯眯道
“姑娘是和程长史一道来的?他性子太板正。姑娘多带他出来走走才好。”
齐木源含笑应了,走出铺子时,长街已渐渐安静下来。
大部分花灯渐次熄灭,只剩几盏零星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晃。
他信步而行,不知不觉走到一片临河的空地。
远处的笙箫声又隐约飘来,齐木源循声走去,穿过两条巷子,眼前豁然一亮是个热闹的地方。
红灯笼一串串从楼头垂下,纱幔在夜风里轻扬,丝竹声、笑语声、劝酒声混成一片温软的喧嚣。
他抬眼一看匾额“醉香楼”。是青楼。
门前几个姑娘正倚栏招袖
只是这些女子……
齐木源眨了眨眼。
个顶个的魁梧。
最左边那个,肩膀宽得能扛两袋米,手臂比他大腿还粗,正叉着腰朝路人挥手
“大爷,进来坐坐嘛!”
那声音粗犷豪放,震得整条街都在抖。
中间那个更夸张,身高至少一米九,虎背熊腰,一张脸方正刚毅,下颌线条硬朗得像刀削。
她倚在门框上,冲路过的书生抛媚眼—那书生吓得差点摔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
齐木源看着看着,忽然茅塞顿开。
怪不得。
怪不得程诀那家伙都认为子清是女子。
怪不得。
原来真有女子长这样?
那自己这一米七九的身高、偏瘦的骨架、在他们眼里岂不是……
齐木源心情忽然复杂起来。
他转身想走。
“唉,这位公子!”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牢牢攥住他手腕。
齐木源回头,看见那个最魁梧的女子—就是那个肩宽能扛两袋米的正笑眯眯地盯着他。
“公子别走啊,进来坐坐嘛!”
她凑近了些,浓烈的脂粉味直往鼻子里钻,“我们这的姑娘,个个温柔体贴,保证让公子满意!”
齐木源手腕被她攥得生疼。
这手劲,怕不是能徒手捏碎核桃。
他抽了抽手,没抽动。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压得低一些
“我不是……”
“哎呀别不好意思!”魁梧女子拽着他往里走
“公子一看就是读书人,我们这有会唱曲的、会作诗的、会下棋的——来来来——”
“阿雅。”
另一个声音响起。
那个身高一米九、虎背熊腰的女子走过来,皱着眉上下打量齐木源。
她打量了很久。
然后一巴掌拍在魁梧女子肩上:“你眼睛有问题吧?”
魁梧女子一愣
“咋了?”
“这不是女子吗?”
齐木源:“……”
空气安静了一瞬。
魁梧女子瞪大眼睛,凑到齐木源面前仔细端详。
齐木源被她看得发毛,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女子?”魁梧女子挠头
“不能吧?这身量,这骨架——虽说是瘦了点,但也不像女子啊。”
“你瞎啊?”虎背熊腰女子指着齐木源的脸,“你看这五官,这皮肤,哪有男子长这样的?”
“可这身高——”
“女子不能长高吗?我还二米一呢!”
“那头发呢?白头发!”
“少白头没见过啊?这和是男是女有关系吗”
“眼睛呢?红的!”
虎背熊腰女子噎了一下
“红眼睛怎么了?你看眼睛能看出性别?夜里灯照着,谁眼睛不反光?你看着我的眼睛!”
她凑近魁梧女子,两人小眼瞪小眼。
其他几个女子听见动静,也围了过来。
“吵什么呢?”
“这位是男是女。”
“这还用说?肯定是女的啊,哪有男子长这么秀气的。”
“秀气?你看她这么高……”
“就不能是女子了?”
“那也不能高成这样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歧视高个子啊?”
“我没歧视!我就是说——”
“说什么说?你自己一米三,看谁都高!”
“你!”
齐木源站在人群中央,被七八个魁梧女子,哦,还有几个“小”女子围得水泄不通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吵得他脑仁疼。
那顺蹲在他肩上,歪着脑袋看热闹,偶尔还“呱”一声,像是在拱火。
“行了行了!”
“别吵了,直接问不就完了?”
十多双眼睛同时看向齐木源。
齐木源张了张嘴。
他该说什么?说自己是男的?说自己是女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身份—三皇妃。但是这不能拿出来用啊
已婚女子深夜逛青楼,好像更说不通。
“那个……”他扯出一个笑容
“我其实是来找人的。”
“找人?”阿雅眼睛一亮
“找谁?我们这姑娘多,你说名字!”
“呃……她不在这。”
“那在哪?”
“在……在隔壁那条街。”
“隔壁?”另一个女子凑过来,“隔壁是倚翠阁啊,你找倚翠阁的姑娘,跑我们这来干嘛?”
齐木源:“……”
“我知道了!”虎背熊腰女子一拍大腿
“她是来踩点的!”
“踩点?”
“对啊!女扮男装来踩点,看看我们这什么情况,回去好跟她家男人告状——是不是你男人常来我们这?”
齐木源:“……”
“哎呀早说嘛!”阿雅松开他的手腕,脸上堆起笑容
“这位夫人放心,我们绝不会勾引你家夫君我们只接待正经客人,不做那偷鸡摸狗的事!”
“对对对,”另一个女子附和
“你回去告诉你家老爷,我们规矩严,姑娘们都是有底线的——只卖艺,不卖身!让他放心来!”
“……”齐木源嘴角抽了抽,“我会转告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那我先走了。”他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打扰了,各位……姑娘。”
“慢走啊夫人!”
齐木源转身,快步跑开
身后还传来她们的议论声:
“我就说是女的吧,你还不信!”
“我那不是看走眼了嘛——不过话说回来,她长得是真俊,那五官,那皮肤……”
“俊有什么用?瘦得跟竹竿似的,不好生养。”
“你懂什么?人家那是贵人,讲究的是身段,不是力气!”
“力气怎么了?力气大才好生养!你看我,一胎三个!”
“你那是猪!”
“你说谁猪?!”
齐木源又加快脚步,几乎是用飞的。
等终于听不见那些声音了,他长舒一口气
齐木源整理了一下衣襟,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
瘦??
他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又捏了捏手臂。
“挺正常的啊。”他嘀咕
“明明是她们太壮了好吧……”
拐过街角,倒是有个书摊还亮着灯。
摊主是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正就着灯笼翻书。
齐木源踱过去,目光扫过摊上那些书册
《娇娇王爷别乱跑》《宫廷密谈》《霸道将军心头爱》《成神传》……书名一个比一个奇葩
他随手拿起《娇娇王爷别乱跑》,翻开一页,正好看到
“那王爷眼含秋水,朱唇轻启:‘你若是敢走,本王就……就…不活了’”
“……”
有意思。
摊主抬眼看他,笑呵呵道
“这都是京城最时兴的话本子,江南才传过来。”
“都要了。”齐木源摸出银钱。
正打包时,一个衙役打扮的年轻人匆匆跑来,递上个锦盒
“姑娘,程长史让送来的。”
齐木源打开,里头是支银鎏金步摇,簪头做成展翅的雀鸟,雀眼里嵌着两颗细小的红宝石。
底下压着张纸条,就两个字:莫怪。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他拿起步摇对着灯笼看了看,雀鸟的翅膀做得极薄,轻轻一晃便颤巍巍的
齐木源唇角微弯,将步摇簪在发间,继续往前走。
路过之前那茶楼时,里头黑漆漆的。
柳三娘正在门口落锁,见他来,歉然道:“姑娘对不住,今日,姑娘们都去放河灯了,不唱曲。”
“无妨。”齐木源摆摆手。
忽然,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路旁的草丛:
“我说子清姐姐,你别这么变态好吗??”
草丛寂静,只有夏虫啁啾。
齐木源索性走过去,拨开半人高的草叶——月下,一道雪青身影果然蹲在那里。
子清显然没料到他真会过来,转身要跑,却被齐木源拦住了去路。
“子清姐姐??”齐木源笑吟吟的
“跟了一晚上了,不累么?”
子清帷帽下的脸看不清神色,只声音冷得像冰
“皇妃还是恪守本分些好。与不相干的男子夜游,有损皇家颜面。”
“那又如何?”齐木源往前一步
“和你有关系吗?”
“有。”子清握剑的手紧了紧
“三殿下他——”
“他怎样?”齐木源又往前一步
子清拔出了剑几乎贴到他胸口
“你去告诉他啊。说我与程长史同游,说我……不守妇道。”
剑尖微微颤抖。
齐木源再往前,子清呼吸一乱,剑尖下意识后撤半寸。
就在这瞬间,两道黑影从檐角掠下,一左一右护在齐木源身前。
是赵明禾派的暗卫。
子清看着那两人腰间的蟠龙令牌,帷帽下的声音陡然变了调
“王爷的人?王爷……允许的?”
齐木源不答,只是看着她。
子清像是被什么刺痛了,猛地收剑归鞘,转身便走。
暗卫要追,却被齐木源抬手拦住
“不必。”
他望着那道雪青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许久,才轻声道
“回吧。”
水阁
齐木源走到院门前时,却见赵明禾独自站在那棵老桂花树下,仰头望着天上弦月。
月光漏过枝叶,在他青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王爷还没歇息?”
赵明禾回头,月色在他眼底映出浅淡的温柔
“在看月亮。”他顿了顿
“都说月是故乡明……可看久了,又觉他乡的月,更让人思故人。”
“王爷喜欢江南?”齐木源走过去。
“喜欢。”赵明禾答得坦然
“这里的人,这里的水,这里的一草一木……”
他转过身,月光勾勒出清瘦的侧影
“怎么这个时辰回来?灯会不好看?”
齐木源犹豫片刻,还是问
“王爷可认得一个叫子清的女子?”
赵明禾正拈落肩头桂花的手指微微一顿。
桂花细小的花瓣从他指间飘落,带着晚香。
“一位故人。”他声音很轻
“怎么想起问她?”
“今夜遇见了。”齐木源观察着他的神色
赵明禾沉默良久,久到齐木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轻声道
“她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他转身往阁内走
“今夜就在此歇息吧。明日……我带你去个地方,之后你再启程可好?”
“什么地方?”
“去了便知。”
“好。”他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