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时,林晚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画笔。
新的设计稿在桌面上铺开,线条利落,轮廓坚定,没有了往日的温婉柔和,多了几分淬过火的锐利。她将稿纸轻轻吹干,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窗。
雨停了,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气吹进来,拂去她一夜未眠的疲惫。
手机在桌上安静地躺着,她拿起来,屏幕亮起,没有一条来自沈家的消息,也没有沈砚之的道歉,只有几条银行发来的提醒——名下所有副卡全部冻结,账户余额,只剩下三百七十二块五。
身无分文,无家可归,三年心血尽毁。
这就是她爱了五年、等了三年的结局。
林晚自嘲地笑了笑,指尖划过屏幕,点开了那个备注为“外婆”的号码。
在这世上,外婆是唯一真心疼她、护她、无条件站在她这边的人。
父母早逝,她从小在外婆身边长大。当年执意要嫁给沈砚之,外婆沉默了很久,只拉着她的手说:“晚晚,外婆不拦着你追求幸福,但你要记住,受了委屈就回家,外婆永远在。”
结婚三年,她在沈家忍气吞声,不敢跟外婆说半句委屈,每次打电话,都只报喜不报忧,说沈砚之对她很好,说沈家待她不薄,说她过得很幸福。
她怕外婆担心,更怕外婆心疼。
直到昨天离婚,她依旧没敢告诉外婆真相,只说两人性格不合,和平分开。
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却没有人接。
林晚心里莫名一紧。
外婆身体一向不好,有高血压和心脏病,平时手机从不离身,就算出门买菜,也会带着。往常她打电话,几乎响两声就会被接起,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响到自动挂断。
她连续拨了三遍,全都是无人接听。
一股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疯狂爬上心头,勒得她喘不过气。
林晚再也坐不住,抓起帆布包就往外冲。她顾不上换衣服,顾不上整理满地狼藉,一路狂奔下楼,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城郊的外婆家。
车子一路飞驰,她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全是冷汗。
她一遍遍在心里祈祷:没事的,外婆一定只是出门了,没听到手机响……
可命运,却偏偏在她最狼狈、最脆弱的时候,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
车子刚开到外婆家小区门口,林晚就看到楼下围满了人,救护车的红灯一闪一闪,刺得她眼睛生疼。几个熟悉的邻居看到她,脸上露出复杂又同情的神色,纷纷让开了路。
“晚晚,你可算来了……”
“孩子,你外婆她……”
邻居的话没说完,林晚已经浑身冰凉,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她疯了一样冲进楼道,电梯迟迟不上来,她干脆爬楼梯,一层一层往上冲,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快要窒息。
推开外婆家门的那一刻,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客厅里,医护人员正在收拾器械,一位医生走到她面前,摘下口罩,语气沉重:“你是患者家属?老人是突发心梗,我们尽力了,节哀。”
“轰——”
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林晚的头顶。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不……不可能……”
她摇着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医生,你骗我,我外婆身体很好的,她昨天还跟我打电话,她还说等我过去吃饭……”
她推开医生,跌跌撞撞冲进卧室。
床上,外婆安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再也不会睁开,再也不会笑着喊她“晚晚”,再也不会拉着她的手,给她塞零食和零花钱。
那个在这世上,唯一无条件爱她、护她、做她最后依靠的人,走了。
林晚扑到床边,紧紧抓住外婆冰冷的手,那双手再也没有往日的温暖,只剩下刺骨的凉意。
“外婆……你醒醒啊……”
“我是晚晚,我回来了……”
“我离婚了,我受委屈了,我回家了,你看看我啊……”
“你说过会永远陪着我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嘶哑,整个人瘫软在床边,浑身颤抖。
三年婚姻,她被丈夫冷漠对待,被婆婆肆意羞辱,被白月光步步紧逼,她都没崩溃成这样。
可现在,她唯一的依靠,唯一的退路,没了。
从此以后,她在这世上,真的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不知哭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沈砚之站在门口,脸色惨白,眼底布满红血丝,身上还穿着昨天那身皱巴巴的西装,看起来狼狈又憔悴。
他一整晚都在找林晚。
从老城区的小公寓,到她常去的书店,到设计大赛的组委会,他几乎找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却始终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直到刚刚,他通过定位查到她来了城郊小区,才匆匆追过来。
可推开门,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幕。
那个在他面前永远冷静、冷漠、倔强得不肯掉一滴眼泪的女人,此刻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趴在床边哭得崩溃绝望,脆弱得一触即碎。
沈砚之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碎,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脚步僵硬地走过去,想伸手抱住她,想给她一点安慰,想告诉她“有我在”。
可他刚靠近,林晚猛地抬起头,那双哭红的眼睛看向他,充满了极致的冰冷与恨意。
“你滚。”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沈砚之的手僵在半空,心口像是被狠狠扎了一刀:“林晚,我……”
“我让你滚!”林晚猛地嘶吼出声,眼泪掉得更凶,“沈砚之,你别出现在我面前!我外婆最讨厌的人就是你!她到死,都不想看到你!”
外婆一直不喜欢沈砚之。
从一开始就不喜欢。
外婆说过,这个男人眼里没有她,嫁给他,一定会受委屈。
当初她不听,非要飞蛾扑火。
现在,她输得一败涂地,连最后一个护着她的人,都没了。
而沈砚之,在她外婆突发心梗、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在做什么?
林晚颤抖着手,拿起外婆放在床头的老年机,点开通话记录,摔在沈砚之面前。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一条未接来电——昨天傍晚,外婆给她打了三通电话,她都没接到。
那个时候,她正在大赛现场,手撕苏柔,全网哗然,手机调了静音,放在包里,浑然不知。
而那个时候的沈砚之,在做什么?
他在陪着苏柔,在维护他的白月光,在无视她的委屈,在眼睁睁看着她被沈家驱逐。
如果他早点看清苏柔的真面目,如果他没有那么偏心,如果他昨天能回头看她一眼……
也许,她能早点接到外婆的电话,也许,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没有如果。
“沈砚之,你知道吗?我外婆昨天不舒服,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到。”
“她是带着遗憾走的,她到死,都在担心我。”
“而你,在我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在陪着你的苏柔,在维护你的沈家颜面。”
她看着他,眼泪不断滑落,眼神却冷得像冰:“我外婆走了,我唯一的亲人没了,你满意了?”
“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沈砚之看着那条未接来电,再看着眼前哭得崩溃的林晚,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悔恨、痛苦、自责、绝望……
所有的情绪疯狂涌上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张了张嘴,想道歉,想解释,想弥补,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干涩沙哑的三个字:
“对不起……”
“对不起?”林晚笑了,笑得凄厉又绝望,“沈砚之,一句对不起,就能换回我外婆吗?就能换回我三年的青春吗?就能换回我被你毁掉的人生吗?”
“我告诉你,晚了!”
“从你选择苏柔的那一刻起,从你看着我被羞辱沉默的那一刻起,从我外婆离世你却一无所知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只剩下血海深仇!”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嫁给你,爱上你!”
“你给我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永远不想!”
她抓起床头的枕头,狠狠砸向沈砚之,情绪彻底失控。
沈砚之没有躲,任由枕头砸在自己身上,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她歇斯底里,看着她悲痛欲绝,心脏像是被反复凌迟,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想留下来,想陪她处理后事,想照顾她,想弥补她。
可他知道,他现在的出现,只会让她更痛,更恨。
他不配。
连站在她身边安慰的资格,都没有。
沈砚之缓缓闭上眼,眼底第一次泛起猩红的泪光。
他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的老人,又看了一眼崩溃绝望的林晚,终于转过身,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出了这个充满悲伤与恨意的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林晚撕心裂肺的哭声,和无尽的黑暗。
窗外,天彻底亮了。
可林晚的世界,却永远地,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