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离开便利店时,凌晨的寒意裹着细雨。她没打伞,任由冰凉的雨点打在发梢和肩头,反倒让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停,她掏出来看了眼,是一串陌生号码,还有几条未读消息。置顶的那个备注“砚之”的对话框,安安静静躺在列表里,没有一条新信息——沈砚之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再发过来。
她扯了扯嘴角,将手机调至静音,随手塞进帆布包。金奖奖杯被她小心翼翼地裹在毛巾里,隔着布料,还能感受到那点沉甸甸的分量。这是她此刻唯一的底气。
雨越下越大,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那是她结婚前租的小公寓,不到四十平米,在老城区的顶楼,没有电梯,墙皮还有些脱落。三年前嫁入沈家时,她以为再也不会回到这里,索性把家具都送了人,只留下一个落满灰尘的行李箱,锁在储藏室里。
车子停在老小区门口,林晚付了钱,撑着便利店送的一次性雨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楼上走。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她摸黑爬上七楼,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天才打开门。
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她打开灯,昏黄的灯泡闪烁了几下,终于亮起。狭小的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旧书桌,一把折叠椅,还有墙角那个蒙着厚尘的行李箱。
林晚走到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窗户。雨幕中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沈家别墅所在的半山别墅区,此刻想必正亮着暖黄的灯,只是那光亮,再也不属于她。
她蹲下身,慢慢擦拭着行李箱上的灰尘,拉开拉链的瞬间,一张泛黄的照片掉了出来。
是五年前,她和沈砚之的合影。
那时她刚拿到珠宝设计专业的保研通知书,他还是个刚接手家族企业的青年,两人站在大学校园的银杏树下,他低头看着她,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她踮着脚,手里举着录取通知书,笑得眉眼弯弯。
照片背面,是他亲手写的一行字:“等我回来,娶你,让你做最幸福的沈太太。”
林晚捏着照片,指尖微微发颤。
幸福的沈太太?
多么可笑的承诺。
三年沈家生活,她活得像个透明人。
沈家老宅的规矩多如牛毛,婆婆赵慧兰从一开始就瞧不上她这个“小门小户”的儿媳,话里话外都是嫌弃。“林晚,你既然嫁进沈家,就该有个沈太太的样子,整天就窝在书房里画那些没用的图,像什么话?”“柔柔从小跟着砚之长大,你这个正牌妻子,别跟她斤斤计较。”“女人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拴住男人的心,你连这点都做不到,有什么资格留在沈家?”
她忍了。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孝顺,足够包容,总能捂热婆婆的心。
她学着做沈家的家宴菜,跟着佣人学插花、学茶道,甚至为了迎合婆婆的喜好,硬生生戒掉了自己最爱吃的辣。可她的付出,在赵慧兰眼里,永远一文不值。
苏柔每次来老宅,总会有意无意地挑刺。“晚姐,你这汤炖得也太淡了吧?砚之哥哥最不喜欢吃淡的了。”“晚姐,你这插花的手艺,还不如我呢,难怪妈总说你不上台面。”
每一次,赵慧兰都会站在苏柔那边,数落她的不是。而沈砚之,永远坐在沙发上,要么看文件,要么接电话,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
林晚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下放在桌上,抬手抹掉眼角的湿意。
不是哭,是雨丝飘进了眼里。
她刚把行李箱里的几件旧衣服拿出来,手机突然响了。是沈家老宅的管家张叔,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却又不容置疑:“林小姐,老夫人让我跟您说,您的东西,我们已经打包好了,放在老宅门口。请您尽快过来取走,不然,老夫人就要让人扔出去了。”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
她离婚才不过几个小时,赵慧兰就已经等不及要把她的痕迹,彻底从沈家抹去。
“张叔,”她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麻烦你跟老夫人说,我会过去取。”
挂了电话,她随便套了件厚外套,拿起钥匙就往外走。雨还在下,她拦不到车,索性骑着小区门口的共享单车,往半山别墅区赶。
四十分钟后,共享单车停在沈家老宅的铁门外。
铁门紧闭,门口的石狮子旁,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上面还压着一个被踩扁的纸箱。那就是她在沈家三年,所有的东西。
林晚推着单车,站在雨里,看着那两个廉价的蛇皮袋,心脏像是被揪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嫁进沈家时,陪嫁的虽然不多,却也是父母留下的念想——一套黄花梨木的首饰盒,几幅外公传下来的字画,还有她这些年攒下的设计手稿。而沈砚之送她的那些东西,她一件都没要,只带走了自己的物品。
可现在,她的一切,都被装进了这两个连菜市场都嫌破旧的蛇皮袋里。
“哟,这不是我们的金奖设计师林晚吗?怎么骑着共享单车就来了?”
尖酸的声音从铁门里传出来,苏柔挽着赵慧兰的胳膊,站在门廊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苏柔身上换了一身名牌家居服,头发吹得一丝不苟,带着胜利者的得意。
赵慧兰的脸色,比夜色还要阴沉,目光扫过林晚,像淬了毒的刀子:“林晚,你还有脸来?要不是你,柔柔怎么会被人指着鼻子骂小偷?要不是你,我们沈家怎么会沦为全城的笑柄?”
“老夫人,”林晚攥紧了拳头,指尖深深嵌进掌心,“苏柔抄袭,是她自己的选择,与我无关。我今天来,只是取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赵慧兰冷笑一声,抬手示意保安,“把门打开,让她看看,她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样。”
铁门缓缓打开,林晚推着单车走进去。
客厅里,沈砚之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看到林晚,身体僵了一下,想要起身,却被赵慧兰一个眼神制止了。
“妈,您别生气,”苏柔靠在赵慧兰怀里,柔柔弱弱地开口,“晚姐也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嫉妒我了。”
“嫉妒你?”林晚抬头,目光直直看向苏柔,“苏柔,你偷了我的设计,毁了我的三年,现在还敢在老夫人面前装无辜?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你还敢提!”赵慧兰猛地拍了一下茶几,茶杯震得哗哗作响,“柔柔说了,是你故意把设计稿放在她能看到的地方,是你设局陷害她!林晚,我真是瞎了眼,才会让你嫁进沈家!”
她指着门口的蛇皮袋,语气刻薄:“你在沈家三年,吃穿用度都是沈家的,留你这些东西,已经算便宜你了。还有,你名下的那张副卡,我已经让银行冻结了。从现在起,你和沈家,再无半点关系!”
林晚的目光,落在沈砚之身上。
她想,只要他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妈,别这样”,她也会觉得,这三年的等待,不算完全白费。
可沈砚之,只是低着头,捏着文件的指尖泛白,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说一个字。
心,彻底死了。
“老夫人说得对,”林晚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得可怕,“我和沈家,再无半点关系。”
她走到门口,弯腰去拎那两个蛇皮袋。蛇皮袋的提手很粗糙,勒得她的手掌生疼,里面的东西磕磕碰碰,发出刺耳的声响。那个被踩扁的纸箱里,装着她的设计手稿,她能感觉到,纸箱被踩得变形,里面的手稿,恐怕早已皱成一团。
她拎起蛇皮袋,转身就走。
“林晚!”
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追了上来,伸手想要帮她拎东西,“我送你。”
林晚猛地躲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沈总,”她看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温度,“别碰我的东西。也别再跟我说‘送你回去’。你不配。”
“三年前,是你带我走进沈家的大门。三年后,是你母亲把我的东西扔出来,是你,眼睁睁看着我被羞辱。”
“沈砚之,你记住,从你选择沉默的这一刻起,我们之间,就连最后一点情分,都断干净了。”
她拎着两个沉重的蛇皮袋,一步步走出沈家老宅的铁门。雨更大了,打在蛇皮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没有回头,哪怕身后传来沈砚之急促的呼喊,哪怕苏柔在门廊下发出得意的轻笑。
她骑着共享单车,载着两个蛇皮袋,消失在雨幕之中。
沈家老宅的客厅里,沈砚之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他猛地一拳砸在墙上,指骨瞬间破皮,鲜血渗了出来。
“砚之!”赵慧兰惊呼一声,“你疯了?为了那个女人,你连自己的手都不要了?”
沈砚之没有理她,目光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眼底的悔意,如同潮水般汹涌。
他刚刚,为什么要沉默?
为什么要看着她被母亲羞辱,看着她拎着沉重的蛇皮袋,独自走进雨里?
他明明,想冲上去保护她的。
他明明,想告诉母亲,错的是苏柔,不是林晚。
可他,什么都没做。
苏柔走到他身边,想要帮他包扎伤口,却被他一把推开。“别碰我。”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
苏柔的脸色瞬间惨白,委屈地看着他:“砚之哥哥,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是为了你啊……”
“为了我?”沈砚之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她,“苏柔,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瞒着我的?”
苏柔被他看得心里发慌,眼神躲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砚之不再看她,转身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砚之,你去哪?”赵慧兰喊道。
“去找她。”
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不能再失去她了。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把她找回来。
而此刻的林晚,骑着共享单车,在雨里骑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回到了老城区的小公寓。
她把蛇皮袋拎进房间,累得瘫坐在地上,浑身都被雨水打湿,手掌被提手勒出了几道深深的红印,火辣辣地疼。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打开蛇皮袋。
里面的衣服,已被雨水打湿;黄花梨木的首饰盒,被磕掉了一块漆;外公传下来的字画,因为没有妥善包装,被弄上了水渍,晕开了墨痕。
最让她心疼的,是那个被踩扁的纸箱。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纸箱,里面的设计手稿,有的被踩烂,有的被水渍浸透,还有的,已被撕成了碎片。
那些手稿,是她从大学开始,一点一滴积累下来的心血。有她的毕业设计,有她为沈砚之设计的结婚戒指草图,还有她这三年,在深夜里偷偷画的作品。
现在,全都毁了。
林晚看着那些破碎的手稿,再也忍不住,抱着膝盖,低声啜泣起来。
三年隐忍,三年委屈,三年等待。
换来的,是被驱逐,是身无分文,是心血尽毁。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林晚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才慢慢抬起头。
她看着地上破碎的手稿,看着角落里沉甸甸的金奖奖杯,眼底的脆弱,渐渐被坚韧取代。
毁掉的,只是手稿。
她的才华,她的梦想,她的勇气,谁也毁不掉。
沈砚之,赵慧兰,苏柔。
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擦干脸上的泪水,拿起笔,在一张泛黄的稿纸上,重新画起来。
灯光下,她的身影,单薄却挺拔。
这一夜,老城区的顶楼小公寓,灯光亮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