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檀在书房当差满十日,渐渐摸出些门道。
李承鄞每日卯正起身,辰时进书房。午时歇半个时辰,下午接着看折子。酉时用饭,戌时还要再看一会儿。有时候她晚上去茶房收东西,书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一道影,一动不动。
猫比他随性。有时候在书房趴一整天,有时候半天不见影。沈檀在茶房备了一包肉干,是那日周姑姑派人送来的,说是。
周姑姑殿下让给的。
她没问为什么,收下了。猫来的时候,她就撕一条喂它。
猫没有名字。那日她问过,李承鄞说没名字。她后来再没问过。
喂的时候,她小声叫它“小东西”。猫不理,只管吃。
那日下午,李承鄞出门了。
沈檀进去添炭。书案上照例堆着折子,她绕到边上收拾残茶,袖子带落了一本。弯腰去捡时,折子底下压着的那本薄册子滑出来一半。
她捡起来,看了一眼封皮——没字。
本要放回去,册子却自己翻开一页。
沈檀永安三年十一月初九,支银五百两,用途——
空着的。
她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下一行。
沈檀十一月初三,支银三百两,用途——
也是空的。
再往后翻。
沈檀十月廿七,支银八百两,用途——
空。
最后一页。
沈檀十一月十五,支银一千二百两,用途——
三日前。
她的手顿住了。
窗外有脚步声经过,她倏地合上册子,按原样放回折子底下。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还在发凉。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继续添炭。
添完炭站起来,才发现猫不知什么时候跟进来了,蹲在脚边仰头看她。
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沈檀小东西
她轻声说。
沈檀我是不是不该看?
猫眨了眨眼睛。
晚上回住处,她躺下很久没睡着。
同屋的女官呼吸均匀,窗外没有风,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在想那本账本。
五百两。三百两。八百两。一千二百两。
那些银子去了哪儿?
她想起第一夜窗外那句“那件事办妥了”。想起裴照压低的声音,想起李承鄞淡淡的“不急”。
又想起父亲入狱那天,抄家的官兵从家里抬出几口箱子。母亲跪在地上哭喊“冤枉”,说那些银子是被人栽赃的。
没人听。
她把那半块玉佩攥在手心,翻了个身。
不该想的事,不想。
可那些数字在脑子里转,停不下来。
第二日,她照常去书房。
李承鄞在。
她进去换茶,手很稳,动作和往常一样。换完茶退出去,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了一下。
书案上那摞折子,位置变了。
原本压着账本的那本,现在压在最上面。
她收回目光,退出去。
廊下,猫蹲在那里晒太阳。看见她出来,叫了一声。
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猫往她手心里蹭,蹭得很用力。
沈檀小东西
她轻声说。
沈檀你说,他是不是知道了?
猫当然不会回答。
她站起来,往茶房走去。
下午裴照来了。
沈檀照例待在茶房,等人走。
这回他们说话的声音比往常低,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字,凑不成句子。她没刻意听,也没刻意躲,就坐在炉子边上,看着炭火。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脚步声响起,裴照走了。
她等了一会儿,才端着新沏的茶送进去。
李承鄞还在看折子。她换好茶,正要退出去,他忽然开口。
李承鄞今儿下午,有人来过吗?
沈檀脚步顿了顿。
沈檀裴大人来过。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很淡,看不出情绪。
李承鄞还有呢?
她想了想。
沈檀没有。
他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沈檀站着,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再问,便退出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
李承鄞那本账本。
她的手顿在门框上。
他没抬头。
李承鄞你看见了。
不是问句。
沈檀站在那儿,没动。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廊道的声音。
过了很久——也许没那么久——她转过身,走回书案前。
沈檀看见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还是淡淡的,但多了一点什么。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李承鄞看见了什么?
沈檀几笔银子。
沈檀没写用途。
他点点头。
李承鄞还有呢?
沈檀没了。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息。
李承鄞那你觉得。
李承鄞那些银子去了哪儿?
沈檀垂下眼睛。
沈檀奴婢不知道。
李承鄞不知道?
沈檀不知道。
他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沈檀站着,等他继续问。他没问,拿起折子继续看。
她等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
李承鄞还不走?
她回过神,行礼,退出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
。
李承鄞今晚别睡太早。
她的心猛地一缩。
她没回头,也没问为什么。
推门出去。
晚上,她没有睡。
同屋的女官亥时正就躺下了,呼吸渐渐均匀。沈檀和衣躺着,睁眼看着房梁。
窗外有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落了一片白。
她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子时刚过,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下。
门被推开。
月光涌进来,一道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地上,落在她床前。
李承鄞站在门口。
他穿着玄色的袍子,月光从背后照过来,看不清表情。
沈檀坐起来,没下床,也没说话。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过了片刻,他开口。
李承鄞你还看到了什么?
声音很淡,淡得像在问今夜月色如何。
沈檀沉默了一瞬。
沈檀只有账本。
沈檀几笔银子。
李承鄞没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月光底下,他的眼睛很黑,看不出情绪。
沈檀没了。
她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
影子又长了一截。
李承鄞你烧了?
沈檀摇头。
沈檀没有。
他顿了一下。
李承鄞那在哪儿?
她抿了抿唇。
沈檀书架第二层。
沈檀《礼记》第三本夹着。
他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她。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她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也许没那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李承鄞你倒是不藏。
沈檀垂着眼睛。
沈檀藏了。藏得不好。
他又笑了一下,这回比刚才长一点。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李承鄞沈檀。
她抬起头。
他没回头。
李承鄞往后。
他说,声音很淡。
李承鄞有什么东西不想让人看见,别放《礼记》。
她愣住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月光还在地上,他的影子没了。
沈檀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躺下去。
把那半块玉佩攥在手心。
窗外的月光还是那样白。
第二日一早,她去书房。
李承鄞已经在了。
猫趴在他手边。
她进去换茶,手很稳,动作和往常一样。
书案上那摞折子,还是昨日的摆法。她没多看,换完茶就退出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说。
李承鄞那只猫。
她停住脚。
他没抬头。
李承鄞叫阿狸。
沈檀愣了一下。
她回过头。
他已经低头看折子了,像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猫趴在书案边上,尾巴轻轻摇了摇。
沈檀站在门口,看着那只猫。
阿狸。
原来它有名字。
她退出去。
廊下,猫不知什么时候跟出来,蹲在那里晒太阳。看见她出来,叫了一声。
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沈檀阿狸。
她轻声叫它。
猫往她手心里蹭,蹭得很用力。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很暖。
沈檀站起来,往茶房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回过头。
猫还蹲在原处,仰头看着她。
廊道尽头,书房的窗户开着。她看不见里面,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过头,继续往茶房走。
阳光很好,风很轻。
她把那只攥了一夜玉佩的手伸出来,对着阳光看了看。
玉佩温温的,贴过心口。
她把它收进袖子里,推开了茶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