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是沈檀入府的第十九日。
一早起来天就阴着,云压得低,像要落雪又落不下来。她去茶房的路上,阿狸从月洞门后头钻出来,跟在她脚后头,一瘸一拐的。
她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肉干,撕了一条。阿狸低头吃,舌头扫过她手心,痒痒的。
喂完了,她站起来往茶房走。阿狸跟在后面,雪地上印着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下午申时,她端着新沏的茶往书房走。
走到廊下,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裴照的声音压得低,听不清。然后是李承鄞的声音,只飘出来几个字:
李承鄞……今晚……盯着……
她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推门进去,李承鄞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折子。裴照站在边上,见她进来,往后退了一步。
她放下茶,换走旧茶壶。
换完正要退出去,李承鄞忽然问。
李承鄞外头冷吗?
她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沈檀回殿下,还好。
他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她退出去。门关上的时候,听见他说。
李承鄞接着讲。
傍晚,她收拾完茶房,正要回去,阿狸又来了。
她蹲下来摸了摸它,从袖子里摸出最后一点肉干。阿狸吃得急,吃完还仰着头。
沈檀没了
她摊开手给它看。
院门口有动静。她抬头,李承鄞和裴照从外头进来。李承鄞走在前面,玄色的氅衣在暮色里看不太清。
她站起来,往边上退了几步。
李承鄞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没停。阿狸追上去蹭他的靴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停,进了书房。
她等了一会儿,没见裴照出来,便往住处走。
走到院门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裴照。
裴照沈姑娘。
她停下来,回身行礼。
裴照站在她面前,暮色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一双眼睛,黑沉沉的。
裴照今晚别往这边来。
沈檀是。
裴照看了她一眼,转身回去了。
风从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把领口拢了拢,往住处走。
晚上,她没有睡。
窗外有风,呜呜的。
她想起白天听见的那几个字,“今晚”“盯着”。
想起裴照那一眼。
想起第一夜窗外那句“那件事办妥了”。
她翻了个身,把那半块玉佩攥在手心。
子时刚过,外头忽然有了动静。
闷响,像什么东西倒了,又像什么东西撞在一起。
她坐起来。
春杏也醒了,迷迷糊糊问。
春杏什么声音?
沈檀没答,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有火光。灯笼,很多灯笼,往书房那个方向去。隐约有人喊什么。
她心口猛地一缩。
春杏凑过来看,声音发颤。
春杏怎么回事
沈檀没说话,披上外衣就往外走。
春杏在后头喊她。
春杏你干什么去
她没回头。
院门开着,几个护卫往里跑,腰里的刀随着步子一下一下撞在腿上。
她顺着廊道往书房走,越走越近,火光越亮。
走到拐角处,她看见了。
书房的廊下站着一群人。裴照在中间,地上躺着两个黑衣人,一动不动。
李承鄞站在门边,背对着她。
肩上的袍子有一道口子,破的,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中衣上有一片暗色。
她的脚钉住了。
裴照抬头看见她,皱了皱眉。
然后李承鄞转过身来。
廊下的灯火照在他脸上。他看了她一眼,很短。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那片暗色还在往外洇。
他受伤了。
沈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
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沈檀殿下——
话没说完,她的目光越过他肩膀,定住了。
他身后,廊柱的阴影里,有一个人影动了一下。半蹲着,手里有东西在反光。
李承鄞背对着,没看见。
来不及想。
她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他身前。
手臂上一凉。
然后是疼。钻心的疼,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肉里划过去。
她低头一看,袖子破了,血正往外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李承鄞回过头。
她看见他的眼睛,在那一刻睁大了一下。很短。
然后他伸手,一把抓住那个人的手腕。
接下来发生得很快。裴照冲过来,几个人扭打在一起,闷响,刀光,喊声。
沈檀退后几步,靠在廊柱上,捂着手臂。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一滴,两滴。
她看着那些血,脑子里空空的。
不疼了。疼得太厉害了,反而觉不出来了。
她靠在柱子上,看着那边的人影来来去去,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等一切平息下来,刺客被拖走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裴照在廊下吩咐着什么,声音压得低。几个护卫在收拾地上的血迹。
沈檀还靠在廊柱上,没动。
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有人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
李承鄞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灯火已经灭了大半,月光从头顶照下来,他半边脸亮,半边脸暗。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把那只受伤的手臂轻轻抬起来。
袖子破了,伤口露在外面,很长一道,皮肉翻着,还在往外渗血。
他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他放开她,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停住。
李承鄞进来。
她从来没进过这间屋子。
是他的茶房。很小,一张榻,一张几,几上放着茶具。角落里烧着炭盆,屋里暖烘烘的。
她站在门口,不知道往哪儿站。
他指了指榻。
她走过去,坐下。
手不知道放哪儿,就那么垂着。血还在往下滴,滴在榻边。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
然后他蹲下来。
她愣住了。
他蹲在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把伤口边上的血擦了擦。动作很轻,但碰到伤口时,她还是疼得缩了一下。
他抬头看她一眼。
李承鄞忍着。
她咬着唇,没出声。
他把帕子按在伤口上,按住。疼得她额头冒汗,手指攥紧衣角。
按了一会儿,血止住了些。他把帕子缠上去,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缠完了,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她。
她低着头,看着那块帕子。玄色的,沾了血也看不出来。
过了片刻,他问。
李承鄞不怕死?
沈檀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他的眼睛很黑。
她想了想,说。
沈檀怕。
他看着她。
李承鄞那还往前冲?
她垂下眼睛。
沈檀殿下若是有事,奴婢活不成。父亲在牢里,母亲和弟弟在城外。殿下在,奴婢兴许还能活。殿下不在,奴婢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她。
过了很久——也许没那么久——他开口。
李承鄞以后别这样。
然后他转身,推门出去了。
沈檀坐在榻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伤口还在疼,一下一下的。
她把那块帕子攥在手心。
第二日一早,她去书房。
手臂用帕子缠着,藏在袖子里,看不出来。只是抬起来的时候使不上力。
李承鄞在。阿狸趴在他手边。
她进去换茶。右手使不上力,茶壶在托盘上顿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抬头。
她换完茶,正要退出去,他忽然说。
李承鄞今日别当值了。
她愣了一下。
他低着头看折子。
李承鄞周姑姑那边,本王会说。
沈檀站着。
阿狸从书案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蹭了蹭。
过了片刻,他说。
李承鄞下去吧。
她行礼,退出去。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他还低着头看折子。
阿狸跟在她后头,一瘸一拐地出了门。
廊下,出了太阳。
雪早就化干净了,青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白。阿狸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
她蹲下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它的头。阿狸往她手心里蹭。
她站起来,往茶房走。
阿狸跟在后面。
走到茶房门口,她推开门,阿狸先钻进去了。
她站在门口,回过头。
书房的窗户开着。她看不见里面。
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推门进去,把那只受伤的手臂从袖子里拿出来,低头看着那块玄色的帕子。
血干了,变成暗红色。
她把帕子叠好,收进怀里。
阿狸蹲在她脚边,轻轻叫了一声。
她低头看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