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檀一夜没睡踏实。
屋子太冷,被褥太潮,窗外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像有人在哭。她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准时站在周姑姑门前。
周姑姑正在梳头,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
周姑姑进来吧。
沈檀进去,垂手站着。
周姑姑翊王府不比别处。
周姑姑对着镜子慢慢抿着鬓角。
周姑姑规矩大,主子严,稍有不慎,就不是赶出去那么简单。
她回过头,目光落在沈檀脸上。
周姑姑昨儿夜里,殿下给你指的路?
沈檀是。
周姑姑还说什么了?
沈檀顿了顿。
沈檀殿下问奴婢是哪里人,还说……苏州的雪比京城软。
周姑姑的眉梢动了一下,没说话,转回头继续梳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
周姑姑你往后在正院当差,负责书房那边的茶水和洒扫。书房重地,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记住了?
沈檀记住了。
周姑姑去吧。书房在东跨院,这会儿殿下还没起,你先去认认门。
沈檀应了,退出去。
东跨院比女官住处清静得多。
她穿过一道月洞门,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走到第三进院子,看见一间屋子门半掩着。
书房。
她站在门口,正要敲门,忽然听见里头有动静。
是猫叫。
沈檀迟疑了一下,推开门。
那只瘸腿的猫正趴在书案上,舔一只空碗。碗底残留着一点白色的粉末,猫舔得仔细,舌头一下一下,舔完了还仰着头,嘴张着,像是在等什么。
沈檀走近一步。
猫警惕地看她一眼,拖着瘸腿跳下书案,钻到书架底下去了。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盯着她。
她蹲下去看那只碗。
碗底的白粉末还剩薄薄一层。她凑近了闻——没有味道,不像是吃食。
正看着,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李承鄞认得那是什么吗?
沈檀心头一跳,倏地站起来,回身行礼。
沈檀殿下。
李承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还是那件玄色的氅衣,发丝有些乱,像是刚起。他没看她,目光落在书架底下的猫身上。
李承鄞那碗里是药。
他说,声音淡淡的。
李承鄞试药的药。
沈檀低着头,没接话。
他走进来,在书案后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折子翻着。
李承鄞本王吃的每一服药,都要先让它尝。它要是没事,本王才吃。
书架底下,猫又叫了一声。
沈檀垂着眼,看见那只猫从书架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亮地看着李承鄞。
李承鄞它那条腿,不是因为偷点心断的。
李承鄞翻了一页折子,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早吃什么。
李承鄞是有一次试药,药性烈,它疼得满地打滚,撞断了腿。
沈檀的手指微微蜷缩。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折子翻动的声音。
李承鄞你不问为什么?
他忽然道。
沈檀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眼睛很黑,看不出情绪,就那么看着她。
她垂下眼睫。
沈檀殿下这么做,自有殿下的道理。
李承鄞道理?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听不出是讥讽还是别的。
李承鄞它能替本王死,本王给它一口饭吃,这就是道理。
沈檀没说话。
那只猫从书架底下钻出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李承鄞脚边,蹭了蹭他的靴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沈檀看着那只猫。
它不知道那碗药可能会要它的命。它只知道这个人给它吃的,它就蹭他。
她又想起昨夜雪地里,他蹲着喂猫的样子。
李承鄞在想什么?
他忽然问。
沈檀回过神,敛下眼。
沈檀没什么。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要说什么,他却只是摆了摆手。
李承鄞下去吧。往后书房洒扫,都这个时辰来,别等本王起了再进来。
沈檀是。
沈檀退出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脚。
她想起那只猫舔碗的样子,想起碗底那层白粉末,想起它亮晶晶的眼睛。
她回过头。
李承鄞低着头看折子,没抬头。那只猫趴在他脚边,把瘸腿伸得直直的,像是舒服得很。
李承鄞殿下。
沈檀听见自己开口。
沈檀那猫叫什么名字?
李承鄞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眼神说不上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好几息。
李承鄞没名字。
他说。
沈檀点点头,没再说话,退了出去。
廊下,雪停了,天边透出一点灰白的光。
她站在那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方才那句话,她不该问。
太逾矩了。
可她看见那只猫的眼睛,亮亮的,蹭着人的手,不知道那碗药可能会要它的命——她没忍住。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是一个穿青衫的男子,生得英武,步履沉稳,腰间佩刀。
他看见她,微微点头,推门进了书房。
沈檀没走远,立在廊下等着。
门没关严,里头的声音隐约传出来。
“殿下,昨晚那件事查清楚了,是高家那边动的手。”
青衫男子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想趁您去西境之前,先断了您的左膀右臂。”
然后是李承鄞的声音,懒懒的,听不出喜怒。
李承鄞查出来是谁经手的了?
“查出来了。殿下打算怎么办?”
李承鄞不急。
李承鄞说。
李承鄞让他们先高兴几天。
青衫男子沉默了一瞬。
“殿下,那新来的女官……”
李承鄞沈檀?
“是。她昨夜听见了不该听的,要不要——”
沈檀站在廊下,心口猛地一缩。
里头安静了片刻。
然后李承鄞的声音响起来,还是懒懒的。
李承鄞听见什么了?
“臣不知。但昨夜臣去找殿下的时候,看见她的屋子还亮着灯。”
又是一阵沉默。
沈檀屏住呼吸。
李承鄞不用动她。
李承鄞说。
青衫男子似乎有些意外。
“ 殿下?”
李承鄞这府里这么多人,有几个是能信的?
李承鄞的声音淡淡的。
李承鄞她昨夜要是真想听,就不会亮着灯。
沈檀愣住。
“那殿下的意思是……”
李承鄞留着。
李承鄞说。
李承鄞这女官话少,留着。
沈檀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风从廊道那头吹过来,凉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垂下眼睛,转身往廊道那头走去。
她不知道李承鄞那句话是夸她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得更小心。
书房里,猫从书案底下钻出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李承鄞脚边,蹭了蹭他的靴子。
李承鄞低头看它一眼,伸手拨了拨它的耳朵。
李承鄞你倒是不怕死。
猫叫了一声,又蹭。
裴照在旁边看着,忽然道。
裴照殿下,那药今儿还试吗?
李承鄞没答,只看着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李承鄞今儿不试了。
裴照愣了一下。
李承鄞它昨儿夜里叫了一宿。
李承鄞说,语气很淡。
李承鄞没睡好。
裴照看着自家殿下,又看看那只瘸腿的猫,没说话。
窗外,又有雪花飘下来了。
晚上回住处,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屋里已经点了灯。一个圆脸的姑娘坐在床边做针线,见她进来,抬起头。
春杏新来的?我叫春杏,你呢?
沈檀顿了顿。
沈檀沈檀。
春杏往旁边挪了挪,拍拍床沿。
春杏坐。周姑姑给你安排的铺位就在我旁边,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
沈檀打开柜子,把被子抱出来铺好。
春杏一边做针线一边说。
春杏你是苏州人吧?听你口音像。
沈檀嗯。
春杏苏州好,听说那儿的水都是软的。
春杏笑了一声。
春杏不像京城,水硬,风也硬。
沈檀没说话。
春杏也不在意,继续做她的针线。针脚细细密密,在灯下一闪一闪。
沈檀躺下来,睁眼看着房梁。
春杏忽然说。
春杏你今儿见着那只猫了?
沈檀侧过头。
沈檀你怎么知道?
春杏猜的。
春杏那猫金贵,除了殿下和裴大人,谁都不让近身。你要是没见过,我提它做什么?
沈檀没说话。
春杏又说。
春杏那猫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没人知道。殿下从来不叫它,裴大人也不叫。
沈檀想起下午自己问的那句话。
沈檀那猫叫什么名字?
李承鄞没名字。
她把那半块玉佩攥在手心。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