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片子往脸上扑的时候,沈檀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京城的雪不养人”。
苏州也下雪,但那是湿的、软的,落在手心里就化了。京城的雪是干的,硬的,打在脸上像沙子。
她在翊王府后门外站了半个时辰,脚底已经没了知觉。
押送的差役把行囊往地上一扔,跟门房婆子交代了几句就走了。婆子隔着门缝打量她,像打量一件货物,半天才说。
张婆子等着,管事的忙着呢。
这一等就等到天黑。
雪越积越厚,她不敢动,怕一动就站不住了。行囊里的半块玉佩被她攥在手心,攥得发烫——那是抄家时父亲塞给她的,来不及多说一句话,就被推上了囚车。
“沈檀。”
她倏地回神,婆子不知什么时候又开了门,冲她招手。
张婆子进来吧,周姑姑要见你。
沈檀弯腰提起行囊,跟着婆子往里走。
王府比她想象的深。一道又一道门,一条又一条廊,灯火照不到的地方全是黑的。她走得小心,还是被台阶绊了一下,行囊里的东西哗啦响了一声。
婆子回头瞪她。
张婆子轻着点!
沈檀低头应是。
穿过一个月洞门,婆子忽然停住脚,指着前头说。
张婆子你在这儿等着,我去通报。
说完就拐进旁边的角门不见了。
沈檀站在原地,等了片刻,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响动。
她循声望去——不远处的廊下,蹲着一个人。
玄色的氅衣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肩头的雪被灯笼映出一点光。他低着头,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肉糜。脚边蹲着一只猫,瘦得皮包骨头,一条后腿拖在地上,正费力地低头吃。
雪落在他的发顶、肩头,他一动不动,就那样看着猫吃。
沈檀呼吸都轻了。
她不知道这是谁,但能在这时候出现在王府内院、穿那样料子的氅衣,不是主子也是贵客。她该行礼告退,可那画面太静了——雪、灯、人和瘸腿的猫,像一幅画。
猫吃完了,仰头冲他叫了一声。
他伸出手,用指尖拨了拨猫的耳朵。猫蹭他的手,蹭得很用力。
李承鄞知道它怎么瘸的吗?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
沈檀愣了一瞬,才意识到他在对自己说话。
她往前走了两步,在廊下站定,垂首行礼
沈檀奴婢不知。
他站起来,转过身。
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年轻,清俊,眉眼淡漠。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到她冻得发红的手上,又收回来。
李承鄞前些日子有人送了一盘点心,
他说,语气寻常得像在讲今日落雪。
李承鄞它偷吃了。本王让人打断了它那条腿。
沈檀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的眼睛还在看她,似乎在等她的反应。
她垂下眼睫。
沈檀殿下教训得是。
李承鄞教训?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
李承鄞本王只是告诉你,这府里没有偷吃了东西还能全身而退的。
沈檀没接话。
他往前走了半步,忽然问。
李承鄞叫什么名字?
沈檀沈檀。檀香的檀。
李承鄞苏州人?
沈檀是。
他点点头,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无尽的雪夜。
李承鄞苏州的雪,比京城软吗?
沈檀一怔。
这句话问得奇怪,可她还是答了。
李承鄞苏州雪软一些,落下来就化了。
李承鄞落下来就化了……
他重复着这几个字,像在品什么滋味。
猫在他脚边蹭了蹭,叫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再说话,抬脚往廊道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李承鄞你等的人不来。
他头也不回地说。
李承鄞往西走,过一道穿堂,第三进院子,自己去找。
沈檀愣了愣,还没来得及道谢,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处。
那只瘸腿的猫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沈檀站在原地,看着那串脚印被新雪一点点覆盖。
然后她转身,往西走。
过穿堂,第三进院子,周姑姑果然在。
听她说完来路,周姑姑放下手里的针线,眯着眼打量她半晌。
周姑姑你遇见殿下了?
沈檀是。
周姑姑殿下给你指的路?
沈檀是。
周姑姑沉默了一瞬,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意外,有审视,还有一丝沈檀看不懂的东西。
最后周姑姑只说。
周姑姑“西厢房第二间,今夜先歇下。明日卯正过来领差事。”
沈檀道谢,退出去。
走到西厢房门口,她忽然停住脚。
从头到尾,她都没告诉李承鄞自己要去哪里。
他怎么知道她要去的是女官住处?
她回过头,廊道尽头空空荡荡,只有雪还在下。
沈檀推开门,进了屋。
屋里冷得像冰窖。被褥是潮的,透着一股霉味。她和衣躺下,把半块玉佩攥在手心,睁眼看着房梁。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她正要闭眼,忽然听见窗外有脚步声。
极轻,极快,踩在雪上沙沙作响。然后是压低的说话声。
“翊王殿下,那件事办妥了。”
另一道声音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远去。
沈檀躺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翊王殿下。
就是刚才在廊下喂猫的那个人。
那件事——什么事?
她想起那只猫,想起他拨猫耳朵时漫不经心的手指,想起他说“本王让人打断了”时眼底的淡漠。
然后她想起母亲在囚车前哭喊的那句话:
“檀儿,宫里王府都是吃人的地方——你得活着回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
她把玉佩攥得更紧,闭上眼睛。
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