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

“ 爹娘，你们说错了。天赋也好，天资也罢，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要靠自己一个人走过去。你们为什么要丢下砚秋呢？你们若还在就好了……”

我望着自己微微泛白的指节，轻声呢喃，连声音都压得极低，只当是说给自己听。

不远处的廊柱阴影里，一道苍老身影静立无声，衣袍都不曾动一下。

那位隐世多年的宗门老祖，垂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顿，将这几句带着孤倔与怅然的话，一字一句尽数听入耳中，却自始至终收敛着所有气息，不曾泄露半分存在。

我浑然不觉，依旧独自站在原地，眼底只剩一片无人能懂的凄凉。

夜风渐凉，我攥紧了拳，把那点莫名的心悸压了下去。

演武场的石砖被月光浸得发白，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自己那间漏风的外门小屋。

而在我看不见的山巅云阁里，那位刚离去的老祖，正坐在蒲团上，指尖捻着一枚温润的玉牌。

他对着虚空轻唤：“谢临渊。”

一道青影应声而现，单膝跪地。那人身着月白道袍，身姿挺拔如松，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哪怕是跪姿，也难掩一身清绝出尘的气质。

“弟子在。”他的声音清冽，像山涧融雪。

老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外门那个叫时砚秋的孩子，你去看看。”

谢临渊微怔，抬眼时，那双桃花眼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邃：“师尊是说……那个三年前拒了引路人、如今在杂役处混日子的少年？”

老祖垂眸，玉牌在掌心转了半圈：

“他心性够硬，配做你的弟子。”

谢临渊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师尊……您是要让我，收他为徒？”

老祖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淡淡道：“时机到了，你自然知道怎么做。”

谢临渊压下心头的翻涌，再度叩首，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弟子遵命。”

而此刻的时砚秋，正裹紧了身上单薄的道袍，缩在冰冷的床板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还要接着练剑。

毕竟，他从来都只有自己。

天刚蒙蒙亮，外门的演武场还浸在晨雾里，石砖上凝着的霜气，被第一缕剑光劈得粉碎。

我握着那柄豁了口的铁剑，招式狠戾得不带一丝章法，完全是凭着一股疯劲在挥砍。昨日老祖的悄然离去，廊柱下的沉默注视，于我而言不过是夜风一场，连半点涟漪都没留下。

打不过就拼，伤了就扛，这是我三年来摸透的生存法则。

剑刃擦过石面，溅起一串火星，我猛地收势，胸口剧烈起伏，指尖因过度用力泛着青白。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演武场入口传来。

我瞬间回头，铁剑横在身前，眼底那点未散的狠厉，直直锁向来人。

晨雾被风卷开，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光里。

是谢临渊。

他没穿那身象征老祖亲传的月白镶银道袍，只着了件素青常服，墨发松松束在玉冠里，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冲淡了几分清冷，却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深邃，像盛着化不开的潭水。

他手里拎着个青布包裹，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从容，仿佛不是踏在满是碎石的演武场，而是走在云阁的玉阶上。

我攥紧剑柄，喉结滚了滚。

外门弟子见了内门修士，本该躬身行礼，可我张了张嘴，只挤出一句带着戒备的话：“你是谁？”

谢临渊停在三步开外，目光掠过我手中豁口的铁剑，又落在我沾满尘土的道袍和额角新添的擦伤上，眸色微顿。

他的声音依旧清冽，像山涧融雪，却比昨日在云阁时，多了几分温和：“时砚秋？”

我心头一震。

外门弟子数百，我不过是个无人问津的杂役，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警惕瞬间拉满，我脚下微错，摆出搏命的架势——打不过就以伤换杀，哪怕眼前人看着清贵出尘，我也不会半分退让。

谢临渊似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轻轻抬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他将青布包裹递过来，动作缓慢而从容：“我是谢临渊。”

顿了顿，他迎着我满是防备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得落在晨风中：

“从今日起，我是你的师尊。”

“我没师尊。”

四个字咬得又冷又硬，像淬了冰的碎铁，砸在晨雾里。

我攥着那柄豁口的旧剑，指节泛白，眼底没有半分期待，只剩三年来磨出来的孤冷。

自从当年拒绝了那人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想过，师尊这两个字，会和我有半点关系。

眼前的谢临渊只是静静看着我，桃花眼深不见底，没有生气，没有逼迫，也没有半点旁人看我时的轻视与不耐。

他缓缓收回了手，声音清浅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笃定。

“无妨。”

“我可以等。”

雾色漫过他素色的衣摆，少年人清冷出尘，站在晨光里，一眼便落在了我荒芜了许久的心上。

而我浑然不觉，只拧紧眉，转身便要离开。

“往后，你会是我的弟子。”

他望着我单薄倔强的背影，在心底轻轻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