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失序
第十三章
江南的雨季,像是永远没有尽头。
那天秋阳正好,风很轻,他口袋里揣着刚取好的银礼物,是一个手镯 内侧刻着他的名字 要亲手给她戴上,要笑着跟她说:
“先戴着,毕业换钻戒。”
他骑着车,穿过梧桐大道,车轮碾过落叶,沙沙作响。脑子里全是她笑起来的梨涡,是她早上抱着他胳膊撒娇的样子,连前方路口忽然冲出来的货车,都没能第一时间拉回他的神。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空气的那一刻,世界被拉得很慢。
车轮打滑,车身猛地失控。
他整个人被甩出去,在空中短暂地腾空,后背重重砸在路面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得刺耳。书包飞出去,课本散落一地,那枚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银戒指,从口袋里滚出来,落在不远的血泊边,闪着一点冷白的光。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视线开始发黑、模糊。
耳边是尖锐的鸣笛,是路人的惊呼,是杂乱的脚步声。
他趴在地上,血从额头、从嘴角不断涌出来,视线被血色糊住,只剩下一片晃眼的光。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想抬手去摸那枚戒指,想喊一个名字——
“若……初……”
只吐出两个字,意识便彻底沉进黑暗。
再醒来时,世界一片空白。
他忘了那场车祸,忘了梧桐树下的初遇,忘了热牛奶,忘了告白,忘了约定,忘了那个等他回家、等他送戒指、等了他一生的女孩。
他什么都忘了。
只除了心口深处,那一点永远空着、永远隐隐作痛的地方。
像有什么最重要的东西,在那个阳光刺眼的午后,被命运一起撞碎了
沈若初得知这个消息后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细密的冷雨连绵不绝地砸落,打湿了青石板路,打湿了江边的垂柳,也打湿了沈若初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距离他得知徐憬珩出事的那一天,已经过去整整一周,这七天里,她没有再讲一句关于过去的话。
她租住在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出租屋里,窗帘终日紧闭,不见一丝天光。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潮湿的阴冷和浓重的绝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她不吃不喝,不睡不语,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木偶,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衣襟,也浸透了心底最后一点温度。
曾经那个眉眼温柔、笑带梨涡的沈若初,早已死在了徐憬珩失忆的那一天。如今活着的,不过是一具靠着回忆苟延残喘、靠着执念苦苦支撑的躯壳。她瘦得脱了形,原本合身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原本清澈温润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和死寂,没有半点神采,像一口干涸了千年的枯井,再也盛不住半点欢喜。
桌子上,摆满了她和徐憬珩的旧物。
高一捡书时他碰过的那本语文书,书页早已泛黄,封面上还留着当年的浅浅脚印;
他每天为她买的热牛奶的玻璃杯,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摆着,杯壁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他为她讲解题目的草稿纸,字迹凌厉工整,被她一张张收好,订成厚厚的一本;
高中毕业典礼上的合照,照片里的她笑得眉眼弯弯,他抱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还有那枚他车祸前准备送给她的生日戒指,被他的家人找到后辗转送到她手里,银圈已经微微变形,却依旧是她最珍贵的宝贝。
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承载着他们最甜蜜的时光,每一件都在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曾经有一个少年,把她捧在手心,护在羽翼下,爱她入骨,宠她如命。可如今,那个少年忘了一切,忘了她的名字,忘了她的模样,忘了他们所有的爱恨悲欢,把她的深情当作纠缠,把她的执念当作麻烦。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无数次点开和徐憬珩的聊天框,输入一行行文字,又一字一字删掉。她想告诉他,梧桐叶又落了,热牛奶又凉了,顶楼的星星又亮了,她好想他。可她知道,就算发过去,换来的也只会是冷漠的无视,或是不耐烦的驱赶。
他已经不是她的徐憬珩了。
那个会为她关窗、为她暖手、为她挡下所有风雨的少年,死在了那场毕业车祸里。
活着的,只是一个有着相同容貌、相同声音,却对她恨之入骨、视若陌路的陌生人。
这几天里,徐憬珩的朋友林舟偷偷来找过她一次。
林舟是他们高中最好的朋友,亲眼见证过他们从同桌到恋人的所有甜蜜,也亲眼看着徐憬珩从深情少年变成冷漠失忆者。他看着沈若初憔悴不堪的模样,红了眼眶,声音哽咽:“若初,你别这样折磨自己,憬珩他……他不是故意的,医生说他的记忆损伤是永久性的,他真的记不起来了。”
“我知道。”沈若初坐在地板上,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没有半点情绪,“我从来没有怪过他失忆,我只是恨,恨命运太残忍,让他忘了谁都可以,为什么偏偏忘了我。恨我自己,太没用,等了这么久,还是没能让他看我一眼。”
“我们都劝过他,骂过他,把你们的照片、视频、所有回忆都摆在他面前,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他甚至觉得我们在骗他。”林舟叹了口气,满脸无力,“若初,放手吧,再等下去,你会把自己逼死的。”
放手?
她怎么放手。
她的青春,她的爱意,她的执念,她的整条命,全都系在徐憬珩身上。从高一梧桐树下的初遇到高三星夜下的告白,从寒冬的暖宝宝到盛夏的冰可乐,从约定好的大学到幻想中的小家,她的全世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徐憬珩。
他是她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是她寄人篱下时唯一的依靠,是她拼尽全力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如今光灭了,依靠倒了,理由没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林舟,”沈若初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泪光,“你知道吗?我等了他整整两年。我放弃了大学,放弃了家人,放弃了我的未来,孤身一人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我每天看着他,守着他,讨好他,靠近他,我把所有的尊严都踩在脚下,只换他一句记得,可我等不到了……我真的等不到了。”
“我累了,我撑不下去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剜着她的心口,也刺着林舟的眼。林舟想说什么,却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知道,眼前这个女孩,心里的那根弦,已经快要断了。
林舟走后,出租屋里重新恢复死寂。
沈若初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紧闭的窗帘。
冰冷的雨水扑面而来,打在她苍白的脸上,刺骨的凉。窗外是滔滔不绝的寒江,江水漆黑浑浊,翻涌着冰冷的浪花,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
那是她和徐憬珩高中时常去的江边。
曾经,他们会在周末牵手走在江堤上,吹着江风,看着落日,他会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会把外套披在她的肩头,会低头吻她的额头,说要陪她看一辈子的江景。
那时的江风是暖的,落日是柔的,连江水都是甜的。
可如今,江风冷得刺骨,落日沉进云层,连江水都带着吞噬一切的恶意。
她缓缓走到桌前,拿起那枚变形的银戒指,轻轻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
尺寸刚刚好,像他当年承诺的那样,一辈子都刚刚好。
她又拿起那张高中毕业的合照,指尖轻轻抚摸着照片里少年的眉眼,眼泪无声地砸在照片上,晕开一片水渍。
“徐憬珩,我真的等不动了。”
“我等你记起我,等你重新爱我,等你再叫我一声若初,等了整整七百三十天。”
“我把我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爱意,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一切,全都给了你。”
“可你,还是不记得我。”
她轻声呢喃着,像是在对他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告别。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笔,在泛黄的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段话,字迹清秀却颤抖,每一笔都浸满了绝望:
“憬珩:
见字如面,可我知道,你永远不会见到这封信。
我是沈若初,是你高一捡过书、高二送过奶、高三爱过的沈若初。
我们在梧桐树下相遇,在夏夜里告白,在寒窗中相伴,约定好毕业订婚,约定好一生一世。
你说熬过黑暗就是黎明,可我的黎明,永远没有来。
我在黎明前失去了你,在最爱时和你分离,我们的爱情,死在了盛世来临之前。
我不怪你失忆,不怪你冷漠,不怪你推开我,我只怪命运太薄情,只怪我太执着。
我走了,去一个没有痛苦、没有遗忘、没有分离的地方。
下辈子,别再忘了我,别再推开我,别再让我等那么久。
徐憬珩,我爱你,从始到终,从未变过,生生世世,都只爱你。
—— 若初 绝笔”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记本轻轻放在桌上,又把那张合照压在上面。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和徐憬珩的聊天框,打出了最后一条消息,没有犹豫,没有回头,轻轻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很短,只有几句话,却用尽了她一生的力气:
“徐憬珩,我爱你,从始到终,从未变过。
我在黎明前失去了你,在最爱时与你分离,
我们的爱情,死在了盛世来临之前。
我走了,下辈子,别再忘了我。”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她轻轻笑了,笑得眼泪直流,梨涡浅浅,却比哭还要让人心碎。
那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笑,也是最后一次。
她脱下身上早已脏污的衣服,换上了当年他最喜欢的那件白色连衣裙,那是她十八岁生日,他攒钱给她买的礼物,她一直舍不得穿,如今,她要穿着它,走向最后的归途。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当年梧桐树下初见时的模样,干净,温柔,安静。
无名指上,戴着那枚未完成承诺的戒指。
一切,都回到最初的样子,一切,又都走向最终的终结。
她打开出租屋的门,走进冰冷的雨幕里。
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长发,打湿了她的白裙子,紧贴在身上,冷得她浑身发抖,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心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一步一步,慢慢走向江边。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没有不舍。
这座城市,有她最甜蜜的回忆,也有她最刺骨的疼痛;有她爱入骨髓的人,也有让她绝望至死的遗忘。她在这里爱过,笑过,哭过,痛过,如今,她要在这里,彻底结束这一切。
江堤上没有行人,只有冰冷的风雨,和滔滔的江水。
她站在江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最后看了一眼徐憬珩所在的方向,轻轻闭上了眼睛。
“徐憬珩,再见了。”
“这辈子,太苦了。”
“下辈子,一定要记得我。”
话音落下,她往前轻轻一步,纵身一跃。
没有挣扎,没有哭喊,没有留恋。
冰冷的江水瞬间将她吞没,像一张巨大的嘴,将这个温柔又绝望的女孩,彻底吞噬进无边的黑暗里。
白色的裙摆像一朵凋零的茉莉,在江水中轻轻绽开,又迅速沉入水底,无声无息。
那个爱徐憬珩入骨的沈若初,
那个等了他两年的沈若初,
那个把一生都给了他的沈若初,
死在了这场连绵不绝的冷雨里,
死在了她最爱的少年遗忘她的时光里,
死在了他们约定好的黎明之前。
江水滔滔,风雨凄凄,世间再无沈若初。
而远在城市另一头的徐憬珩,对这一切,依旧一无所知。
他依旧过着平静冷漠的生活,依旧对那个拼了命靠近他的女孩充满厌烦,依旧对自己失去的记忆毫无察觉。
他不知道,他刚刚错过了世界上最爱他的人;
他不知道,他刚刚亲手推开了自己的一生;
他不知道,再过不久,他将被铺天盖地的悔恨与痛苦,彻底淹没,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寒江之上,风雨依旧,
只是这世间,再也没有那个会为他笑、为他哭、为他等一辈子的女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