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失序
第十四章 记忆复苏,万劫不复
沈若初纵身跃入寒江的那个清晨,雨依旧在下,细密如针,扎在皮肤上,凉得钻骨。
徐憬珩是在自家餐厅里吃到一半,听见门铃被按得急促又疯狂时,才皱着眉放下手中的筷子的。他这段时间作息规律得近乎刻板,起床、早餐、看书、偶尔出门散步,没有朋友,没有牵挂,没有任何能让他情绪起伏的人和事,就连家人都觉得,这场车祸带走的不仅是他的记忆,还有他所有的温度。
开门的是徐母,一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脸色惨白、浑身湿透、眼睛通红的林舟。
林舟是徐憬珩从小到大最好的兄弟,车祸之后,徐憬珩对他只剩模糊的印象,不亲近,不排斥,始终保持着陌生人般的距离。林舟来过很多次,每次都试图跟他讲过去,讲沈若初,讲他们轰轰烈烈又细水长流的爱情,可徐憬珩每次都冷漠打断,觉得对方在编一个无聊又烦人的故事,甚至一度警告他不要再上门。
此刻林舟全然顾不上礼貌,一把推开徐母,冲进客厅,目光死死盯住坐在餐桌旁的徐憬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开空气:
“徐憬珩……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徐憬珩眉头拧得更紧,语气是一贯的冷淡疏离:“我在吃饭,有事直说。”
“直说?”林舟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笑得浑身都在发抖,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徐憬珩的衣领,将人狠狠拽起来,力道大得近乎失控,“我直说!沈若初死了!你听懂了吗?沈若初死了!”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空气凝固,雨声消失,连窗外吹进来的风都僵在原地。
徐憬珩脸上的冷漠一点点僵住,那双始终淡漠无波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像是没听懂这几个字的组合,又像是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干涩又陌生:
“你说谁?”
“沈若初!”林舟嘶吼出声,眼泪砸下来,砸在徐憬珩的手背上,烫得惊人,“那个你天天说烦、说纠缠、说不认识的沈若初!那个为了你放弃大学、放弃一切、跟着你跑到这座城市的沈若初!那个爱了你整整五年、等了你两年的沈若初!她跳江了,尸体已经捞上来了!”
跳江了。
尸体捞上来了。
死了。
三个短句,像三枚炸雷,在徐憬珩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下意识想推开林舟,想反驳说“我不认识她”,想维持住自己冷漠的外壳,可身体却先于理智,不受控制地发软。一股突如其来的、毫无来由的剧痛,从心口最深处疯狂蔓延开来,像是有一只手,狠狠攥住他的心脏,用力揉捏、撕扯、剜割,疼得他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住。
他不认识这个名字。
他不认识这个人。
医生说他忘记了近几年的事,他对这个名字只有厌烦,只有抵触,只有莫名其妙的烦躁。
可为什么……为什么心会这么疼?
疼得他浑身发抖,疼得他呼吸停滞,疼得他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他从没有哭过。
车祸醒来没有,失去记忆没有,面对陌生的世界没有,可此刻,听见一个陌生的名字,听见一个陌生的结局,他却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你撒谎。”徐憬珩用力摇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破碎不堪,“我不认识她……我不认识……”
“你不认识?”林舟松开他,从口袋里狠狠掏出一部泡得发胀、已经开不了机的手机,狠狠砸在徐憬珩身上,“这是她的手机!警察在江边捡到的!她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你的!徐憬珩,你自己看!你睁大眼睛看清楚!”
手机砸在胸口,并不重,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徐憬珩浑身一颤。
他颤抖着手,捡起那部早已损坏的手机。
屏幕漆黑,机身冰凉,上面还沾着江水的湿气和泥土的痕迹。
就在指尖触碰到手机外壳的那一瞬——
轰——
无数破碎的画面,毫无征兆地、疯狂地、汹涌地冲进他的脑海。
像决堤的洪水,像崩塌的雪山,像燃烧的火海,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
是高一盛夏的梧桐大道,阳光碎成光斑,一个穿白衬衫的女生蹲在地上捡书,头发软软地垂下来,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疼。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捡起那本被踩脏的语文书。女生抬头,眼睛清澈,小声说谢谢。
是深秋的教室,女生手指冻得通红,握着笔算不出数学题,眉头轻轻皱着。他沉默地递过去一杯热牛奶,声音硬邦邦:手那么冷,怎么做题。
是她生理期疼得脸色惨白,趴在桌上瑟瑟发抖,他一节课没睡觉,默默出去买红糖姜茶和暖宝宝,放在她桌肚里,命令她喝掉。
是晚自习后的梧桐深处,他拉住她的手腕,耳根泛红,笨拙又认真地告白:沈若初,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是非你不可。她哭着点头,我也是。
是篮球场上,他挥汗如雨,下场第一眼永远在找那个站在场边、安安静静递水的女孩。他牵起她的手,在全校的注视下,不否认,不回避,明目张胆地偏爱。
是高三的深夜,她压力大到失眠,躲在他怀里哭,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一遍说:别怕,有我,我们一起去A大,一起养一只猫叫初一,一起过一辈子。
是毕业典礼那天,阳光正好,她穿着学士服,抱着他笑:徐憬珩,我们终于要迎来黎明了。他抱紧她,承诺:以后,都是光明。
是毕业那天,她的十八岁生日。他骑着自行车,车筐里放着蛋糕,口袋里攥着攒了很久的钱买来的银戒指,一路骑得飞快,满心都是她惊喜的笑脸。他想对她说:若初,嫁给我,等我们到年龄就结婚。
是刺耳的刹车声。
是剧烈的撞击感。
是雨水混着鲜血,糊住视线。
是意识消散前,脑子里唯一的名字:沈若初。
是医院醒来,面对她泪流满面的脸,他冷漠开口:你是谁。
是她每天守在病床前,给他讲他们的过去,讲得声嘶力竭,他却只觉得烦躁、厌恶,一次次把她推开。
是她追着他来到这座城市,租住在他家附近,每天远远看着他,眼神卑微又执着。
是超市偶遇,是路口擦肩,他面无表情地走开,把她当成最恶心的纠缠。
是她哭着求他:徐憬珩,我是若初啊,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他冷冷回她:我对你没有任何兴趣,请你不要再来纠缠我。
是雨天,他为另一个女生撑伞,动作清淡却不抗拒,她站在雨里,看着那一幕,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
是寒江边,她穿着白裙子,梳着低马尾,像初见时一样干净温柔,轻轻闭上眼,纵身一跃。
是最后一条消息:徐憬珩,我爱你,从始到终,从未变过。我在黎明前失去了你,在最爱时与你分离,我们的爱情,死在了盛世来临之前。我走了,下辈子,别再忘了我。
所有被抹去的记忆,所有被尘封的时光,所有被压抑的爱意与温柔,所有被他亲手抛弃的深情与执着,在这一刻,完完整整、一丝不漏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他记起来了。
全都记起来了。
他不是冷漠无情的陌生人。
他是徐憬珩。
是那个把沈若初放在心尖上、宠进骨子里、护在羽翼下的徐憬珩。
是那个说要保护她一辈子、说要陪她看一辈子星星、说要娶她、说要和她永远在一起的徐憬珩。
是那个……亲手把她逼上绝路、亲手把她推入寒江、亲手杀死了自己一生挚爱的徐憬珩。
“啊——!!!”
一声撕心裂肺、惨绝人寰的嘶吼,从徐憬珩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不是人的声音,是困兽的悲鸣,是灵魂被撕裂的绝望,是痛到极致的崩溃。
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膝盖砸在瓷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可他感觉不到一点疼。
心口的痛,早已凌驾于一切之上。
那是比车祸粉碎性骨折痛一万倍的痛。
那是比失去所有记忆更绝望的痛。
那是——永远失去了她的痛。
“若初……若初——!!”
他哭喊着那个名字,声音破碎沙哑,哭得浑身抽搐,眼泪鼻涕糊满整张脸,往日清冷骄傲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痛苦。
“我记起来了……我全都记起来了啊……”
“你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不等我记起来……”
“我错了……我错了若初……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要忘记你……我不是故意要推开你……”
“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
“我给你买热牛奶……我给你买红糖姜茶……我陪你放学……我陪你看星星……我把戒指给你戴上……我娶你……我什么都答应你……”
“你回来啊——!!”
他疯狂地用拳头砸着地板,指节瞬间破皮、流血,鲜血染红了地面,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一遍一遍砸着,一遍一遍哭喊着她的名字。
徐母吓得瘫坐在地上,捂住嘴痛哭,她从来没见过自己的儿子变成这副模样,像疯了一样,像灵魂被掏空了一样。
林舟站在一旁,别过头,眼泪无声滑落,满心都是无力。
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他记起来了,可她死了。
他恢复了所有的爱意,可那个被他爱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这世间最残忍的惩罚,莫过于此。
不知哭了多久,徐憬珩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像疯了一样冲向门口,鞋子都来不及穿,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冲进漫天雨幕里。
“若初——若初——!!”
他嘶吼着,奔跑着,雨水砸在他脸上、身上,混着眼泪和鲜血,狼狈不堪。
他不知道方向,却凭着灵魂深处的本能,朝着那片寒江狂奔。
那条他们牵手走过无数次的江堤,那条他承诺过要陪她看一辈子风景的江边,那个她纵身跃下的地方。
每跑一步,脑海里就闪过更多她的样子。
她笑起来的梨涡,她害羞时泛红的耳尖,她做题时认真的侧脸,她哭时委屈的模样,她等他时执着的眼神,她最后绝望的背影……
一帧一帧,一刀一刀,凌迟着他的心脏。
他终于明白,那些日子里他觉得莫名的烦躁、莫名的心慌、莫名的空落,都不是没有缘由。
那是他的灵魂在记得她。
那是他的心在找她。
那是他被剜去的记忆,在拼命呐喊。
可他醒得太晚了。
晚到她已经沉入江底,晚到她已经彻底离开,晚到他连一句对不起,都再也没有机会亲口说给她听。
终于,他冲到了江边。
雨更大了,江水滔滔,漆黑翻滚,冰冷刺骨。
就是这里。
就是这个位置。
就是这里,他的女孩,带着满心绝望,带着一生未完成的约定,纵身一跃,永远离开了他。
徐憬珩“噗通”一声跪倒在江堤上,身体前倾,几乎要栽进江里。
他伸出手,想要去抓,却什么都抓不到。
只有冰冷的雨水,和翻涌的江水。
“若初……”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潮湿的泥土,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几乎窒息。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
“我不失忆了……我不推开你了……我不烦你了……”
“你看看我……我是憬珩啊……我是你的徐憬珩啊……”
“你说过要和我一起养猫咪……你说过要和我考同一所大学……你说过我们的黎明就要来了……”
“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
“我记起来了……我真的全都记起来了……”
“你回来啊——!!”
哭声被风雨吞没,呐喊被江水掩盖。
没有人回答他。
再也没有人会笑着奔向他,再也没有人会小声对他说谢谢,再也没有人会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再也没有人会用温柔的眼神看着他,再也没有人……会那样拼了命地爱他。
他跪在江边,从白天跪到黑夜,从黑夜跪到天明。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他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守着她离开的地方,一遍一遍哭喊着她的名字,流干了眼泪,喊哑了嗓子,流尽了鲜血。
口袋里,那枚车祸时摔进水坑、后来被家人找回的银戒指,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金属冰凉,硌着手心,像她最后冰冷的指尖。
这是他欠她的。
欠她一场告白,欠她一个承诺,欠她一枚戒指,欠她一生的幸福,欠她一条命。
欠她,生生世世,都偿还不清。
太阳升起,黎明真的来了。
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温暖而明亮。
是他们曾经约定好的黎明。
可他的光,永远留在了黑暗里。
他的女孩,死在了黎明之前。
他的爱情,死在了盛世来临之前。
徐憬珩缓缓抬起头,望着无边无际的江水,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
从这一刻起,那个记起一切的徐憬珩,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将活在无尽的悔恨、思念与痛苦里。
永生永世,不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