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亲王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这场婚事,不是富察氏高攀他,而是他攀附富察氏,是他借力富察氏,这是朝堂局势下他最稳固的靠山。
如今的富察氏,人才辈出,文臣把持清流、执掌部务,武将戍守京畿、手握兵权。
富察氏宗族气运鼎盛,根基深植朝野。
别说他只是个无甚亮眼功绩、母族平平的宝亲王,便是宫中最尊贵的熹妃之子弘曕,也不敢轻易招惹富察一脉。
能娶琅嬅,是他的机缘,更是他此生必须举案齐眉的伙伴。
三更时分,夜色渐深,宾客散尽。
宝亲王踏着满地月华走入正院。
寝宫内暖香袭人,灯火柔和,端坐正位的新妇身姿端雅、气度雍容,一身红衣衬得她面若莹玉,眉眼间是顶级世家嫡女独有的端庄大气,无半分小家子气的羞怯局促。
往日他记忆里那个粘着他、眉眼鲜活灵动的青樱,与之相比,反倒显得稚气张扬、格局浅薄。
宝亲王脚步微顿,敛去心底所有杂绪,上前温声开口,语气是全然的敬重,无半分轻狎。
“福晋劳累一日,辛苦了。”
琅嬅抬眸,目光柔柔扫过他,语声温婉有度,恪守礼法,却不刻意逢迎。
“王爷客气,大婚古礼,乃是臣妾分内之事。”
她的语气平和疏离,不冷不热,恰到好处的分寸,既守住了嫡福晋的体面,又不会过分亲昵,失了世家端庄。
弘历心中微动。
他原以为,这般出身显赫、容貌才情皆属顶尖的贵女,或许会带着世家傲气,或是如寻常闺阁女子一般,对新婚夫君满怀期许、刻意讨好。
可眼前的琅嬅,沉静、从容、沉稳得超乎他的想象。
这般气度风骨,绝非寻常深闺女子所能比拟。
宝亲王没有随意应付的心了,只觉得自己捡到宝。
他收敛所有心思,依礼落座,随着喜娘的提醒走完接下来的流程。
全程宝亲王都是克制守礼,无半分逾矩轻薄。
从前他对青樱那份肆意纵容、偏爱袒护,在面对富察琅嬅时,荡然无存。
宝亲王表现的不错,琅嬅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一个月,足够她站稳脚跟,布局乐善堂,顺便让宝亲王给她绝对的权利。
原主初入乐善堂,根基未稳,便要同时应对青樱的旧情牵绊、高晞月的才情争宠,哪怕高晞月是她的人,原主还是处处感觉到压力了。
有着宝亲王的默许,原主处处受制、时时憋气,最终落得看似尊贵、实则被动的境地。
至于那避孕的零陵香,琅嬅是看不上的,真要惹到她,永绝后患才是琅嬅心中的最优解。
夜色沉沉,窗外月华溶溶,筛过雕花窗棂,落得满室清辉。
正院内沉香袅袅,压去了新婚嫁娶的热闹余温,只余下一派端庄静谧。
弘历端坐椅上,目光落在身侧端雅静坐的嫡福晋琅嬅身上。
今夜无寻常新婚夫妇的缱绻旖旎,唯有极致的规整与克制。
他心底早已了然,富察琅嬅绝非需要夫君温存哄慰的娇弱闺妇,她的沉稳通透,远超同龄女子,更远超他过往熟识的所有人。
琅嬅敛了眸底细碎的思绪,神色依旧温婉从容,不疾不徐地开口,语声清润有度,字字清晰落进宝亲王耳中,无半分乞求,全然是嫡妻规整立规矩的姿态。
“王爷,你我既遵父母之命、合两姓之好,结为正室夫妻,往后便是一体同心,共治乐善堂。臣妾这里有三桩小事,想与王爷约法三章,还望王爷能够应允。”
宝亲王闻言微怔,随即端正身姿,神色愈发谨慎。
他早觉琅嬅气度不凡,此刻见她新婚之夜不谈私情、先立规矩,如此眼明心亮让宝亲王心中敬重更添三分,微微颔首。
“福晋但说无妨,但凡合情合理,爷自无不应之理。”
琅嬅眸光沉静,条理分明,缓缓道出章程,每一句都拿捏住了阿哥所的规矩体面,既不越俎代庖干涉他的外事,又牢牢守住了自己嫡福晋的权责底线。
“其一,内宅琐事,自古嫡主裁决。自今日起,乐善堂大小庶务、下人升降、月例开支、吃穿用度,皆由臣妾一手统管。王爷主外、臣妾主内,内外分治、各司其职,互不干预。朝堂公务、王爷私事臣妾绝不置喙,内宅规矩、下人调度,也请王爷勿随意插手、勿徇私纵容。”
这话一出,宝亲王心中虽不痛快但也毫无异议。
好男儿志在四方,内宅琐碎杂事本就该福晋管着,从前府中寥寥几个旧人,便已有琐碎纷争,如今大婚立府,正是需要一位稳妥持重的嫡福晋打理后院、免去他后顾之忧。
琅嬅这话坦荡磊落,公私分明,恰恰合了他的心意。
不等宝亲王开口,琅嬅继续从容道来,第二桩规矩直指后宅根本,堵死了所有偏私纵容的余地。
“其二,咱们乐善堂尚未充盈,后院仅有几个侍妾,往后但凡有哪家女子入府,皆需循礼守序、敬奉嫡主。入府位次、份例、居所、礼遇,皆依礼制规矩而定,不凭一时恩宠破格逾制。王爷若有偏爱,可予温情,却不可坏了嫡庶尊卑、乱了府中法度。”
她刻意不提乌拉那拉青樱,却字字句句都为日后青樱入府立好了枷锁。
她深知记忆中的宝亲王屡屡因旧情、偏爱坏了规矩,才让青樱身边一个奴才都养的桀骜不驯,最终搅得乐善堂不宁,也累得原主落得满身污名、心力交瘁。
这次她提前立规,便是从根源上杜绝偏爱乱序的隐患。
宝亲王心头微动,瞬间听懂了她的深意。
他想起青樱的颜面、想起从前对她的格外纵容,又看向眼前气度雍容、沉稳有度的嫡福晋琅嬅,终是敛去心底所有私情杂念,郑重颔首。
他明白,琅嬅是在替他守住乐善堂的体面,守住家中的安稳,更是守住富察氏与他绑定的朝堂根基。
“其三,”
琅嬅眸光微沉,添了几分严谨,语气却依旧平和,
“你我夫妻一体,当以乐善堂的安稳、王爷前程大局为重。往后内宅若生纷争、奴才若有挑唆,需秉公处置、不偏听偏信。臣妾身为嫡福晋,自当容人容事,宽待府中众人,却也绝不会姑息僭越犯上、搬弄是非之举。府中安稳,方能衬得王爷立身端正、前程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