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传

殿内暖意融融，佩筠正将弘晔搂在膝头，拿了颗蜜渍青梅逗他。

弘晔刚满两岁，口齿尚软，咿咿呀呀去够，小手胖乎乎的，抓不稳便往她怀里钻，咯咯笑个不停。

佩筠鬓发微松，一身香色织金软缎常服，未施浓妆，只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眉眼间是平日请安时从不见的温婉柔软。

她一手护着孩儿，一手轻轻拂去他额前碎发，低声哄着，

“慢些，仔细呛着……”

忽听得殿外太监极低一声：

“皇上驾到——”

佩筠一怔，忙要起身行礼，弘晔小胳膊却已紧紧圈住她脖颈，赖在她怀里不肯放。

她只得抱着孩儿，微微屈膝，“臣妾参见皇上。”

皇帝缓步进来，一身常服，未带多少随从。

方才在殿外便已听见孩童清脆笑声，一进门便见暖光之下，妻儿相依，软绒一团，心头那点朝堂上积下的冷硬，竟无声无息软了大半。

“不必多礼。”

他上前，伸手轻轻托住她手肘，目光落在那软糯孩童身上，语气不自觉放轻，

“弘晔在玩什么？”

弘晔见了许久不见的皇帝，先是怯生生缩了缩，随即想到了什么，又忽然咧嘴一笑，含糊不清喊，

“皇……阿玛……”

这一声，叫得皇帝脚步都顿了顿。

他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孩儿圆润的脸颊，声音是旁人听不见的温和，

“倒是越发结实了。”

佩筠靠在软榻边，让弘晔半坐在腿上，轻声笑道，

“整日就爱乱跑，奶嬷嬷都快追不上。方才还抓着臣妾的衣襟，闹着要摘鬓边的花。”

皇帝在榻边坐下，看着弘晔伸手去抓他腰间玉佩，抓着便往嘴里塞，忙轻轻按住，低笑一声，

“随朕，幼时也是这般不老实。”

他难得这般温和闲适，佩筠便也放松下来，不再拘着规矩。

一人抱着孩儿，一人坐在旁侧逗弄，暖日落在三人身上，殿外风声细细，殿内只余孩童咿呀笑语。

苏培盛守在廊下，悄悄示意宫人噤声。

谁都知道，皇上这是在承乾宫，得了片刻真正的安稳。

佩筠抬眸，恰好撞上皇帝望过来的目光，深沉温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暖意。

她心头微暖，轻轻将孩儿往他跟前送了送。

这一刻，没有前朝纷扰，没有六宫计较，只有君、妃、子，一室安稳，满目温柔。

承乾宫暖阁，日影西斜。

皇帝刚陪弘晔玩罢了投壶，正坐在紫檀木榻上，取了盏温热的牛乳慢饮。

佩筠替他理了理衣襟，指尖轻缓，殿内静谧，只偶尔有弘晔咿呀的逗笑声传来。

忽的，皇帝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天色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沉缓。

“近来，莞贵人那里，可还安稳？”

佩筠指尖一顿，垂眸轻声应道，

“回皇上，莞贵人这些日子甚少出殿，常居碎玉轩，膳食、汤药都由内务府按例供着，倒也没什么波澜。只是……话少了许多，往日还爱四处走动，如今倒是见得少了。”

皇帝闻言，指尖轻轻叩击着榻沿，发出轻响，声音里添了几分叹惋。

“朕知道，她心里苦。”

苦？其他人晋封难得跟什么似的，莞贵人，几番起落如今又到了贵人位分上。

皇帝顿了顿，抬眼望向殿内挂着的《百子图》，眼底掠过一丝晦暗，

“之前她怀了龙裔，朕原是想着，等孩子生下来，便晋她为莞嫔，给她一份体面。谁曾想……一场意外，竟让她失了孩子，也伤了身子。”

佩筠心头一紧，忙轻声劝慰，

“皇上节哀，莞贵人她……也是命苦。”

“是啊。”

皇上轻叹一声，目光落回佩筠脸上，语气缓和了几分，却难掩沉重。

“六宫之中，女子不易。她失了孩子，怕是这辈子都难释怀了。你日后若去碎玉轩，多替朕照拂些，不必提旧事，只陪她说说话，解解闷便好。”

佩筠只想呵呵，只是她知道现在什么时候，连忙颔首。

“臣妾谨记皇上旨意，定好好照拂莞贵人。”

皇帝微微点头，伸手揉了揉眉心，似是卸下了几分心头重压。

一旁的弘晔不知何时爬了过来，小手抓着皇帝的衣摆，咿呀地喊着“阿玛”。

皇帝低头看了看孩子，眼底的沉郁终被一丝暖意取代，伸手将孩子抱了起来，轻声道，“好在，还有你。”

殿内的暖光裹着母子相依的软语，与碎玉轩那处的孤寂，终究成了六宫深处两种截然不同的光景。

佩筠从不把后宫争宠带进承乾宫，回来就专心带娃，可是皇帝不是这么想的。

佩筠算了算时间，莞贵人这一胎注定了生不下来，她都没出手，莞贵人自己争强好胜把自己未来的倚仗作没了。

明知道华妃不喜欢她还愣头青似的和华妃别苗头，皇后创造了那么好的机会，可不就让莞贵人这一胎流在翊坤宫了么。

皇帝有命，佩筠也不得不走一趟碎玉轩，看到一蹶不振的甄嬛。

佩筠没有计较她连起身都没有，更别说请安了。

“莞贵人。”

“嫔妾身体不适，不能起身，还请贤妃娘娘恕罪。”

“是身体不适还是心里不适莞贵人自己清楚，皇上很担心莞贵人，本宫自然要上心。”

“华妃只分给娘娘御花园的差事，嫔妾又怎敢惊动贤妃娘娘。”

“同是后宫姐妹，总是要看一看的，沈贵人不好说，本宫虽不愿管闲事，你如此本宫也不忍心看到。”

甄嬛察觉到佩筠话里有话，担心里面有陷阱却马上反应过来。

她什么身份，佩筠什么身份，当初一起进宫，如今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还请贤妃娘娘为嫔妾解惑。”

“当日是你太过倔强、华妃什么脾气，你们碰在一起会如何，本宫也是如今才想清楚，不是说你失了孩儿不是华妃的错，只能说她算无心之失，华妃问过太医，折腾你也是心里有数的，你身子若当真康健也不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