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天，天空都是铅灰色的，雨时大时小，但从未真正停过。教室的玻璃窗上总是蒙着一层水雾，夏沫偶尔会无意识地在上面写字，等反应过来时，指尖已经勾勒出某个字的一角。

她迅速抹掉。

江彦还是老样子——准时到校，安静听课，高效地完成一切。但夏沫注意到一些细节：他会在物理课最复杂的时候，盯着黑板上的公式微微出神；会在午休时戴上耳机，隔绝一切声音；会在雨天第一个走到窗边，看雨水如何划过玻璃。

就像现在。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雨声渐渐变大。江彦坐在窗边，侧脸对着窗外。光线昏暗，他的轮廓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有些模糊。

夏沫在做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卡住了。她换了几种思路，草稿纸写满又翻面。

“用反证法。”

旁边传来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吞没。

夏沫转头，江彦仍然看着窗外，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她犹豫了一下，在草稿纸上写下反证法的假设步骤。

“不对。”江彦不知什么时候转回来了，拿过她的笔，“这里，应该先证明这个引理。”

他的手指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触感微凉。夏沫下意识缩回手，江彦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在草稿纸上书写。他的字迹凌厉，逻辑链条清晰得像手术刀。

“懂了吗？”他问。

“懂了。”夏沫点头，“谢谢。”

江彦把笔还给她，重新看向窗外。雨下得更大了，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声响。

放学铃响时，雨势已经大到看不清对面的教学楼。

“这雨怎么回家啊...”宋小冉哀叹，“沫沫，你带伞了吗？”

“带了。”夏沫从书包里拿出折叠伞，目光不自觉地瞥向旁边。

江彦正在整理书包，动作一如既往的条理分明。他拿出那把旧旧的深蓝色雨伞，检查了一下伞骨。

“江彦！”体育委员在门口喊，“王老师叫你去一趟办公室，关于下周篮球赛的事！”

江彦看了看窗外的瓢泼大雨，又看了看手里的伞。

“你去吧，”夏沫听见自己说，“伞我可以借你。”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这不像她会做的事——主动、直接、甚至有些逾越安全距离。

江彦也看向她，眼神里有短暂的诧异，随即恢复平静：“不用。我跑过去。”

“会淋湿。”夏沫坚持，把伞递过去，“反正我要等雨小点再走，你先用。”

教室里的同学渐渐走光了，只剩下她们几个。宋小冉用胳膊肘碰了碰夏沫，眼神里写满了“你不对劲”。

江彦沉默了几秒，接过伞：“谢谢。二十分钟后，我在校门口还你。”

“不急。”

江彦撑开伞走进雨幕。深蓝色的伞面很快消失在灰白色的雨帘中。

“沫沫，”宋小冉压低声音，“你不对劲哦！那可是江彦，全班女生都想接近又不敢接近的江彦。”

“只是借把伞。”夏沫低头整理书包，避开好友探究的眼神。

“是吗？”宋小冉拖长声音，“那你怎么不借给顾言泽？他刚才也在找伞呢，我看他从后门走了。”

夏沫动作一滞。她确实没注意到顾言泽。

十五分钟后，雨势稍缓。夏沫和林晓晓走到教学楼门口，远远看见校门外，深蓝色的伞下站着一个人。

是江彦。

他身边还有一个人——顾言泽。

两人共撑一把伞，站在校门外的便利店屋檐下，似乎在说话。雨幕模糊了他们的身影，但夏沫能看见顾言泽脸上惯有的温和笑容，而江彦侧对着这边，看不清表情。

“他们怎么会在一起？”宋小冉好奇。

夏沫没有回答。她看着雨中那两个同样出色的少年，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嫉妒，不是好奇，而是一种预感，好像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正在发生。

走近了，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对话。

“...真的不考虑加入学生会吗？”是顾言泽的声音，“你的能力，大家都有目共睹。”

“没兴趣。”江彦的回答简洁干脆。

“那篮球赛的事，王老师怎么说？”

“正常打。”

对话到此为止。江彦看见了夏沫，朝她点了点头，然后对顾言泽说：“我先走了。”

“伞...”顾言泽提醒。

江彦已经走到夏沫面前，把折叠伞递还给她：“谢谢。”

“不客气。”夏沫接过伞，伞柄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微凉。

顾言泽也走了过来，他的半边肩膀湿了，校服贴在身上，却依然不显狼狈：“夏沫，小冉，你们怎么回去？需要我送吗？”

“不用啦，”宋小冉笑嘻嘻地说，“我和沫沫坐公交。倒是你，顾大学神，怎么没带伞？”

“早上出门时还没下雨。”顾言泽微笑，目光转向江彦，“多亏江彦同学借我一段路。”

江彦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公交车来了。夏沫和宋小冉上了车，透过湿漉漉的车窗，她看见顾言泽和江彦还站在原地。雨又下大了，两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朝不同方向走去——顾言泽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江彦则重新撑开伞，走向公交站台的另一边。

“沫沫，”宋小冉碰碰她，“你觉得江彦是个什么样的人？”

夏沫看着窗外那个越来越小的蓝色伞影：“不知道。”

“神秘，高冷，成绩好，打球帅...”宋小冉掰着手指数，“完美得不像真人。但有时候又觉得...他好像很累。”

“累？”

“嗯。你看他的眼睛，有时候空空的，好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宋小冉压低声音，“而且我听说...只是听说啊，他转学好像是因为家里出事了。”

夏沫心里一动：“什么事？”

“不知道。传什么的都有，有说他爸爸破产的，有说他妈妈生大病的...”宋小冉耸肩，“不过都是猜测啦。他自己从来不说。”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行驶在雨中。夏沫想起那个白色药瓶，想起江彦迅速拉上书包拉链的动作，想起他说“家庭原因”时平静无波的声音。

雨刷器在车窗上来回摆动，视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第二天是周五，最后一节是体育课。雨终于停了，天空洗过一样干净。

体育老师宣布下周要和七中进行友谊赛，篮球队要加训。顾言泽作为前队长，江彦作为新队长，要一起负责训练计划。

“两个人配合一下，把训练方案拿出来。”老师说。

课后，同学们都散了。夏沫想起水杯忘在器材室，折返回去取。

器材室在体育馆最里面，光线昏暗。她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是江彦和顾言泽。

“...我知道七中的打法。”是江彦的声音，比平时更冷一些，“他们擅长快攻，中锋很强。”

“所以你建议加强防守训练？”顾言泽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少了平时那种令人舒适的暖意。

“对。”

“我同意。不过江彦，”顾言泽停顿了一下，“有件事我想确认一下——你转来我们学校，真的只是因为‘家庭原因’吗？”

空气凝固了几秒。

夏沫站在门外，屏住呼吸。

“什么意思？”江彦问。

“没什么，”顾言泽轻笑，“只是觉得巧合。你一来，就抢走了我的第一，我的队长位置，还有...”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还有什么？”江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顾言泽没有回答。几秒后，他说：“下周的比赛，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脚步声响起。夏沫迅速躲到拐角处的阴影里，看着顾言泽从器材室走出来。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夏沫从未见过的、深沉的神情。

顾言泽离开后，夏沫等了一会儿，才走进器材室。

江彦还在里面，背对着门，站在篮球架旁。他低着头，右手紧紧握着拳，手背上青筋凸起。

“江彦？”夏沫轻声开口。

他猛地转身，眼里的情绪还来不及完全收起——那是愤怒，是痛苦，还有一种深切的疲惫。但在看见夏沫的瞬间，所有情绪都被强行压了下去，恢复成一潭死水。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问，声音沙哑。

“拿水杯。”夏沫指了指架子上的粉色水杯，“你们...在讨论训练计划？”

“嗯。”江彦简短地回答，转身开始整理散落的篮球。

夏沫拿起水杯，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江彦的背影，那个总是挺得笔直的背脊，此刻看起来竟有些单薄。

“顾言泽他...”她斟酌着词句，“是不是说了什么...”

“没什么。”江彦打断她，把最后一个篮球放回筐里，“下周比赛，你会来看吗？”

话题转得太突然，夏沫愣了一下：“应该...会吧。班级都要求去加油。”

“好。”江彦说，然后补充了一句，“谢谢你的伞。”

他拿起自己的书包，走向门口。经过夏沫身边时，夏沫闻到了淡淡的汗味，还有那种熟悉的、雨后的青草气息。

“江彦，”她突然叫住他，“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可以说。”

江彦停在门口，没有回头。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不用。”他说，声音很轻，“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然后他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回荡，渐行渐远。

夏沫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微凉的水杯。器材室里还残留着两个男生对峙后的紧张空气，混合着灰尘和橡胶的味道。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站在了一条看不见的分界线上。一边是熟悉的、安全的过去——顾言泽代表的那个明亮、有序的世界；另一边是未知的、充满迷雾的现在——江彦所在的，那个似乎承载着太多秘密和重量的世界。

而她，正在无意识地朝后者倾斜。

周末，夏沫在家整理旧物时，翻出了一本高一的日记。

翻开泛黄的纸页，满眼都是“顾言泽”三个字。他今天笑了，他打球的样子好帅，他帮我解了题...稚嫩的文字记录着曾经炽热的心情。

夏沫一页页翻过，心情平静得自己都惊讶。那些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的瞬间，现在读起来就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高二上学期的某一天。上面只有一句话：

“原来他可以对所有人都那么好。那我算什么？”

那件事她几乎要忘记了——市三好学生的投票，顾言泽把自己唯一的一票投给了另一个女生，那个女生的父亲是教育局领导。事后他向她解释：“这是为了班级荣誉，夏沫，你能理解吧？”

她当时说能理解，然后就不再写日记了。

合上日记本，夏沫看向窗外。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澈，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体育委员发了一张训练照片——篮球队的男生们在夕阳下奔跑，江彦和顾言泽都在其中。照片抓拍的瞬间，江彦正在起跳投篮，身影在橙红色的光线里几乎透明。

夏沫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保存了下来。

周日晚上，她梦见自己走在一条长长的雨巷里。前方有个人撑着蓝色的伞，她怎么也追不上。跑着跑着，伞突然消失了，那个人回过头——

是江彦。他浑身湿透，看着她，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他说：“夏沫，光在哪里？”

夏沫惊醒过来，窗外天色微亮，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周一早上，她特意早到教室。江彦的座位空着，直到早自习铃声响起前一分钟，他才匆匆进来。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坐下时，夏沫闻到了很淡的消毒水味道。

“你没事吧？”她忍不住问。

江彦摇摇头，从书包里拿出课本。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虽然很轻微，但夏沫注意到了。

第一节课间，江彦趴在桌子上休息。阳光照在他身上，夏沫看见他后颈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黏在皮肤上。

她的目光落在他书包侧袋——那个白色药瓶又露出来了一点。这一次，她看清了标签上的几个字：“...诺酮片”。

夏沫悄悄用手机查了一下。搜索结果跳出来时，她的心沉了下去。

——那是治疗严重心律失常的药。

上课铃响了。江彦醒来，坐直身体，恢复了平时那副冷静自持的样子。但夏沫看着他在笔记本上写字的侧影，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这个看似完美的转学生，可能正在独自承受着某些沉重到无法想象的东西。

而顾言泽似乎知道些什么。

窗外的天空又开始堆积乌云，雨季还很长。

夏沫知道，有些问题不能再回避了。关于江彦，关于顾言泽，也关于她自己正在悄然改变的心情。

她需要答案。

但或许，有些答案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雨季。

002雨中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