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赛定在周三下午。
天空在连续多日的阴雨后,终于放晴。阳光炙烈,塑胶球场蒸腾起一股橡胶和热气混合的味道。看台上坐满了人,两个学校的校服颜色泾渭分明——这边是藏青,那边是纯白。
夏沫和宋小冉坐在第三排。从这个角度,能清晰看见场上每个人的表情。
“紧张吗?”宋小冉递过来一瓶水,“感觉像在看什么重大对决。”
夏沫拧开瓶盖,目光落在热身区。江彦正在做拉伸,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些,但嘴唇依然没什么血色。顾言泽在另一侧和队友说话,偶尔朝看台方向笑笑,引来一阵小声欢呼。
哨声响起。
两队队长上前握手。江彦和七中的队长——一个高壮的男生,手掌握在一起的瞬间,夏沫看见对方挑了挑眉,说了句什么。江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比赛开始。
七中果然擅长快攻,开场两分钟就连得六分。看台上的气氛有些凝重。
“防守!”顾言泽在场边喊。
江彦打了个手势,队伍阵型立刻变化。下一次进攻,七中球刚过半场,江彦突然加速——抢断,快攻,上篮得分。
干净利落。
看台爆发出欢呼。夏沫看见江彦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立刻站稳,迅速回防。
“漂亮!”宋小冉激动地抓住夏沫的手臂,“江彦刚才那个抢断,看到了吗?简直预判了对方的传球路线!”
夏沫点头,目光却紧紧追随着场上那个白色身影。江彦的呼吸明显比其他人急促,每次暂停时,他都会走到场边,仰头喝水,喉结滚动。汗水浸湿了他的球衣,贴在背上,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形状。
第一节结束,比分追平。
江彦走向休息区,经过夏沫所在的看台下方时,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交汇的瞬间,夏沫看见他眼底深藏的疲惫,像暗流汹涌的深海。
“你没事吧?”她忍不住轻声问。
声音不大,但江彦听见了。他微微摇头,接过队友递来的毛巾。
顾言泽走到江彦身边,低声说着什么。江彦侧耳听着,不时点头。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顾言泽额角的汗珠滴落在江彦的肩膀上。
第二节开始,江彦的进攻更加凶猛。他像不知疲倦一样,突破、分球、投篮。每一次得分,七中那边都会响起懊恼的嘘声。
但夏沫注意到一个细节——江彦的右手,偶尔会无意识地按向左胸位置。很轻,很快,像是一个习惯性动作。
中场休息时,比分已经反超八分。
队员们下场,江彦走在最后。他走到休息区,没有坐下,而是靠着墙壁,闭眼深呼吸。夏沫看见他的手在身侧微微发抖。
“江彦,”顾言泽走过去,递过水瓶,“你节奏太快了,下半场缓一缓。”
“不能缓。”江彦睁开眼,接过水,“他们第三节会反扑。”
“但你...”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对话到此为止。江彦仰头喝水,阳光照在他汗湿的脖颈上,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第三节果然如江彦所料,七中加强了防守,动作开始变大。一次争抢篮板时,对方中锋的手肘重重撞在江彦胸口。
闷响。
江彦踉跄后退几步,弯腰咳嗽。裁判吹哨,判对方犯规。
“没事吧?”队友围上来。
江彦摆手,直起身。他的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夏沫看见他左手死死攥着胸口的衣服,指节泛白。
“江彦,”顾言泽按住他的肩膀,“换人吧。”
“不用。”江彦挣开他的手,走到罚球线。
两罚全中。
但夏沫看见,他罚球时的手在抖。
比赛继续。江彦的速度明显慢了,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每一次跑动,都像在消耗最后的力气。但他依然在场上,依然在组织进攻,依然在防守最关键的位置。
第四节还剩三分钟,比分胶着。
江彦在三分线外接球,对方两人上前包夹。他做了一个假动作,然后突然起跳——
身体在空中似乎有一瞬间的僵硬。
球出手,弧线很高。
空心入网。
三分。
欢呼声几乎掀翻看台。但江彦落地时没有站稳,单膝跪倒在地。
裁判吹哨暂停。顾言泽第一个冲上去,蹲在江彦身边:“怎么样?”
江彦摇头,想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顾言泽扶住他,夏沫看见顾言泽的手按在江彦手腕上——那是一个测脉搏的动作。
两人的眼神交汇,顾言泽的脸色变了。
“换人。”他对裁判说。
“不行...”江彦想说什么,但声音被淹没在周围的喧闹中。
顾言泽没有理会,强硬地把他扶到场边。队医上前,江彦摆手拒绝,自己走到长凳坐下,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剧烈起伏。
夏沫站起身。
“沫沫?”宋小冉疑惑地看着她。
“我去看看。”夏沫说着,走下看台。
她绕到休息区后面,隔着栏杆,看见江彦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白色药瓶,倒出一片药,快速服下。他的动作很隐蔽,但还是被不远处的顾言泽看见了。
顾言泽走过来,挡住其他人的视线,低声说:“你疯了?这种状态还打全场?”
“还剩三分钟。”江彦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三分钟也不行!”
“必须行。”江彦抬起头,眼神凌厉,“我要赢。”
“为什么?”顾言泽问,“就为了证明什么?”
江彦没有回答。他站起身,队医想要阻拦,被他轻轻推开。
“教练,我还能打。”
教练犹豫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记分牌——领先两分,时间还剩两分四十七秒。
“最后一分钟,”教练说,“如果撑不住,立刻下来。”
江彦点头,重新上场。
看台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夏沫站在栏杆边,手心里全是汗。她看着江彦跑动的身影,那个曾经挺拔如松的背影,此刻看起来摇摇欲坠。
最后两分钟成了拉锯战。七中追平比分,江彦助攻队友反超,对方又扳平...时间一秒秒流逝。
最后三十秒,球传到江彦手中。
全场起立。
对方三人包夹。江彦运球,变向,假动作...他的动作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流畅,每一个转身都带着滞涩感。
最后十秒。
江彦突破,起跳——
对方中锋也跳起封盖。
身体在空中碰撞。
球出手。
哨声同时响起——防守犯规。
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滚进网窝。
二加一。
江彦摔倒在地,这次没有立刻爬起来。
裁判跑过去,队医也冲进场内。顾言泽第一个跑到江彦身边,单膝跪地:“江彦?江彦!”
夏沫翻过栏杆,跑进球场。
人群围成圈,她挤进去,看见江彦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胸口剧烈起伏。他的嘴唇发紫,手按在左胸,指尖深深陷进衣服里。
“都散开!”队医大喊,“给他空气!”
顾言泽抬头,看见夏沫,愣了一下:“夏沫?你怎么...”
“叫救护车。”夏沫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快。”
顾言泽反应过来,拿出手机。周围的喧闹声、欢呼声、议论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夏沫看着江彦,看见他费力地转过头,目光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夏沫。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夏沫读懂了那个口型:
“赢了吗?”
夏沫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赢了。你赢了。”
江彦的嘴角微微扬起,很浅的弧度,然后闭上了眼睛。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球场上一片混乱。教练在维持秩序,七中的队员也围了过来,窃窃私语。有人拍照,被顾言泽厉声制止:“删掉!”
夏沫跟着上了救护车。顾言泽也上来了,他坐在对面,一直盯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
“你知道。”夏沫说,不是疑问句。
顾言泽沉默了几秒,点头:“知道。”
“多久了?”
“他转学来之前。”顾言泽的声音很低,“我父亲是他母亲的主治医生。”
夏沫愣住了。
“扩张型心肌病,终末期。”顾言泽说出那个名词时,手指微微颤抖,“他母亲三个月前去世了。他也有...早期症状。”
救护车在车流中穿行,鸣笛声刺耳。夏沫看着担架上的江彦,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胸口微弱的起伏,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他总是那么累。
为什么他吃药。
为什么他说“家庭原因”。
为什么他要赢。
“他打球...”夏沫的声音哽咽了,“他不知道危险吗?”
“知道。”顾言泽说,“但他说,这是最后一次。他答应过他妈妈,要好好打完高中最后一场比赛。”
“为什么是我们学校?”
顾言泽看向窗外,阳光刺眼:“因为我父亲在这里。他母亲临终前,拜托我父亲照顾他。”
医院到了。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冲进急诊室。夏沫和顾言泽被拦在门外。
走廊里灯光惨白,消毒水味道浓得刺鼻。夏沫靠在墙上,腿有些发软。
“你还好吗?”顾言泽问。
夏沫摇头,又点头。她不知道自己好不好。
“抱歉,”顾言泽说,“我之前对你...对江彦的态度,都很糟糕。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面对什么?”
“面对一个快要死的人。”顾言泽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还那么拼命地活着。”
夏沫抬起头,看着顾言泽。这个永远从容、永远完美的少年,此刻脸上写满了无措和迷茫。他不再是那个游刃有余的学生会主席,只是一个被迫过早面对生死的普通人。
“他会死吗?”夏沫问,声音颤抖。
“不知道。”顾言泽诚实地说,“医生说,他的情况很不稳定。这次...很危险。”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把走廊染成橘红色。护士进进出出,没有人给他们答案。
终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走出来:“顾言泽?”
“爸。”顾言泽站起来。
夏沫也站起来,认出了这是顾言泽的父亲——她在家长会上见过一次。
“暂时稳定了。”顾医生说,“但需要住院观察。你是...?”
“我是他同学。”夏沫说。
顾医生点点头,目光复杂:“他醒了,想见你们。但记住,不要说刺激他的话。”
病房里,江彦躺在白色床单上,手背上扎着点滴。仪器在他身边滴滴作响,屏幕上的曲线规律地跳动。
他看见他们,微微动了动手指。
“感觉怎么样?”顾言泽走到床边。
“还好。”江彦的声音很虚弱,但清晰,“比赛...”
“赢了。”夏沫说,“你最后一球进了,加罚也进了。我们赢了七分。”
江彦闭上眼睛,长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只有仪器的声音,滴,滴,滴,像在倒数什么。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顾言泽突然开口,声音压抑着怒意,“你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你可能会...”
“死?”江彦睁开眼,平静地看着他,“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
“因为答应了。”江彦打断他,“答应的事,就要做到。”
顾言泽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你母亲不会希望你这样。”
“她希望我好好活。”江彦说,“打球,赢比赛,考第一...这些对我而言,就是好好活。”
夏沫站在门边,看着病床上那个少年。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光晕里。那么明亮,却又那么脆弱。
“夏沫。”江彦突然叫她。
“嗯?”
“抱歉,让你看到这些。”
夏沫摇头,走到床边:“不需要抱歉。”
“需要。”江彦看着她,眼神认真,“我不希望任何人...因为我的事难过。”
“已经难过了。”夏沫诚实地说,“所以,你要好起来。”
江彦笑了,很浅的笑,却让夏沫眼眶发热。
“我会的。”他说,“还没考完期末考,还没...做完很多事。”
顾言泽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走出病房。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夏沫和江彦,还有那些滴滴作响的仪器。
“顾言泽知道一切?”夏沫问。
“嗯。”江彦说,“他父亲是我母亲的主治医生。转学来之前,我就知道会遇见他。”
“所以他一开始的态度...”
“正常。”江彦说,“谁都不想和一个随时可能死掉的人当同学。”
“他不是那个意思。”夏沫下意识为顾言泽辩解。
江彦看着她:“你还是很了解他。”
夏沫愣住了。
“我说过,我知道你们的事。”江彦转开视线,看着天花板,“年级里很多人都知道,顾言泽和夏沫,曾经的...金童玉女。”
“那是曾经。”夏沫说,“现在不是了。”
“因为什么?”
夏沫沉默了很久。窗外,最后一线夕阳沉入地平线,房间暗了下来。
“因为他太完美了。”夏沫轻声说,“完美到...不真实。而真实的人,是会痛的,是会累的,是会需要帮助的。”
江彦没有说话。
“就像你一样。”夏沫继续说,“你会痛,会累,会需要吃药,会在比赛后倒下...但这些让你变得真实。真实的人,才值得...”
她没有说完。
江彦转过头,看着她。暮色中,他的眼睛像深潭,映着窗外初上的灯火。
“值得什么?”他问。
夏沫没有回答。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手背上的绷带,那里因为针头而微微肿起。
“疼吗?”她问。
“不疼。”江彦说,“习惯了。”
“那以后,”夏沫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能不能不要说习惯?疼的时候就说疼,累的时候就休息,需要帮助的时候...就开口。”
江彦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夜色完全笼罩了房间,护士进来开灯,明亮的光线瞬间填满每个角落。
“好。”他终于说,“我试试。”
顾言泽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份盒饭:“吃晚饭吧。夏沫,你家人那边...”
“我打过电话了。”夏沫说,“我说同学住院,晚点回去。”
“我送你。”顾言泽说。
“不用,我自己...”
“我送你。”顾言泽坚持,“天黑了,不安全。”
江彦看着他们,眼神平静无波。他拿起床头的水杯,小口喝水,吞咽的动作有些费力。
夏沫和顾言泽离开病房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江彦靠在床头,看着窗外,侧影在灯光下孤单得像一座岛屿。
电梯里,顾言泽突然说:“你喜欢他。”
不是疑问句。
夏沫看着电梯门上模糊的倒影:“不知道。”
“你知道。”顾言泽苦笑,“你看他的眼神,和以前看我的不一样。”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夏沫走出去,顾言泽跟上。
“我以前以为,你是喜欢我的。”顾言泽说,“后来发现,你只是喜欢那个‘完美’的形象。而我恰好符合。”
夏沫停下脚步:“所以你才总是那么完美?”
“我需要完美。”顾言泽说,“我父亲是名医,我是他儿子。我必须优秀,必须得体,必须...无懈可击。”
夜色中,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但江彦不一样。”夏沫说,“他不需要完美。他只需要...活着。”
顾言泽沉默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送我到公交站就好。”夏沫说。
两人并肩走在夜色里,谁也没有再说话。远处,医院的灯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座沉默的岛屿。
公交站,夏沫上车前,顾言泽突然说:“照顾好他。”
“什么?”
“江彦。”顾言泽看着她,“他需要有人...记住他真实的样子。而那个样子,他只愿意给你看。”
公交车门关上,缓缓驶离。夏沫透过车窗,看见顾言泽还站在原地,身影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她拿出手机,给江彦发了条信息:
“明天我给你带笔记。”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好。路上小心。”
简单的五个字。夏沫盯着屏幕,突然泪如雨下。
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有些门打开了,就再也关不上。有些光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
就像江彦母亲照片上写的那句话:要永远向着光。
而江彦,本身就是一道在黑暗中燃烧的光。
公交车在夜色中穿行,车窗上倒映出城市的灯火,还有她泪流满面的脸。
远处,医院的某扇窗户还亮着灯。
光在黑暗中,执着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