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欺骨
本书标签: 现代  BE  双男主     

第十九章:绝路!

欺骨

钟期遇在病房外的走廊里站了很久。

惨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他的影子拉成一条细长扭曲的黑线,钉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上。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混着远处隐约的呻吟和仪器的嗡鸣,构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属于疾病和死亡的背景音。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缴费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尖几乎要将纸页戳破。两万块。明天下午。这两个信息像两把烧红的铁钳,反复烙烫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这双手写过字,搬过货,洗过碗,擦过母亲咳出的血,也曾颤抖着抚摸过弟弟滚烫的皮肤,笨拙地拥抱过那具年轻而炽热的身体。而现在,它们似乎什么都做不了,连最基本的、救弟弟命的钱,都挣不来。

视线有些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窗。窗外是沉沉的夜幕,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繁华,冰冷,与他此刻身处的、充斥着绝望和消毒水气味的空间,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枯瘦的手,想起她说“你们是兄弟,是骨血,要互相扶持,一辈子都不能分开”;想起钟期归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说“哥,我爱你,不是家人的爱,是爱情”;想起雨夜里弟弟浑身是血却依然死死抓着他的手,无声地说“哥,别丢下我”;想起阳光洒满阁楼的午后,弟弟靠在他膝头,满足地睡着,嘴角还噙着笑……

一幕幕,像走马灯,在他眼前快速闪过,最后定格在病床上钟期归苍白脆弱、缠满纱布的脸,和那双在昏迷中依然依赖地、无声唤着“哥”的眼睛。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拧绞,疼得他弯下腰,大口喘息,却吸不进一丝氧气。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铁锈味,他死死咬住牙,将那口血气压了回去。

不能倒。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直起身,抹了把脸,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未干的雨水,或是别的什么。他走到公共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水狠狠冲了把脸。冷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混沌的大脑似乎清醒了一丝。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得像鬼,眼窝深陷,里面布满血丝,眼下是浓重的、化不开的乌青。嘴唇干裂,渗着血丝。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狼狈不堪。只有那双眼睛,深黑,空洞,像两口望不见底的枯井,最深处却燃烧着一点微弱而执拗的、不肯熄灭的光。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一个类似“冷静”或者“坚定”的表情,但肌肉僵硬,只扯出一个扭曲的、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勉强凝聚。他转身走出洗手间,重新回到病房门口。隔着玻璃,他看到护士正在给钟期归换点滴瓶,弟弟依旧昏睡着,眉头紧蹙,似乎在梦中也不安稳。

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脚步很轻,却异常坚定地,朝着医院大门外走去。

夜已深,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昏黄的路灯光,像一条流淌着肮脏油脂的河。冷风灌进他单薄湿透的衣服,冻得他牙齿打颤,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冷,只是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去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需要钱,很多很多钱,在明天下午之前。

他走过灯火通明的商业街,橱窗里模特穿着光鲜亮丽的衣服,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行人;他走过狭窄脏乱的巷道,流浪猫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发出凄厉的叫声;他走过那座他们曾经栖身过的桥洞,桥下黑暗隆咚,只有流水呜咽。

世界很大,很喧嚣,却没有一个角落,肯施舍给他们一点生机。

最后,他的脚步停在了一条僻静小巷的入口。巷子很深,很暗,只有尽头一家店面还亮着灯,招牌是暧昧的粉红色,上面写着“夜来香休闲会所”。门口站着两个穿着暴露、妆容浓艳的女人,正懒洋洋地抽着烟,看到他,投来打量和估量的目光。

钟期遇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那块粉红色的招牌,看着门口那两个女人,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耻辱和恶心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转过身,几乎要呕吐出来。

但下一秒,他停住了。脑海里,再次浮现缴费单上冰冷的数字,和钟期归缠满纱布的脸。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重新转回身。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死灰般的苍白。他看着那块招牌,眼神空洞,没有焦距,像是透过它,看到了更远、更黑暗的地方。

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着那家店走去。脚步很沉,像踩在刀刃上,又很轻,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像是把自己往更深的地狱里推进一步。

门口的女人见他走过来,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掐灭烟,迎上来,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小帅哥,找人还是……”

钟期遇没看她,目光直直地盯着那块粉红色的招牌,声音嘶哑得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我……找你们老板。”

女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过于年轻却写满疲惫和绝望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洗得发白、湿透的廉价衣服,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轻蔑,但笑容没变:“找老板?有事?”

“有事。”钟期遇重复,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我想……借钱。”

女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变得警惕:“借钱?小帅哥,我们这不放贷。你找错地方了。”

“我知道你们做什么。”钟期遇打断她,抬起眼,目光终于聚焦在她脸上,那眼神冰冷,空洞,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我……可以‘做’。只要能先拿到钱,救命钱。”

女人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那眼神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死水,下面却仿佛藏着能将人吞噬的漩涡。她又仔细看了看钟期遇,虽然狼狈,但五官清秀端正,身材虽然瘦削,但骨架匀称,年纪也轻……确实是个“好货色”。

她犹豫了一下,说:“你等着。”转身进了店里。

钟期遇就站在那里,站在粉红色的、暧昧的灯光下,站在小巷潮湿冰冷的空气里。夜风吹过,他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冻得他微微发抖,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睛,偶尔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毁灭的痛苦。

没过多久,女人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嘴里叼着烟,眯着眼打量钟期遇。

“就你?”男人开口,声音粗嘎,“多大了?”

“十九。”钟期遇说。

“身份证。”

钟期遇拿出身份证。男人接过去看了看,又扔还给他:“学生?”

“不是。”

“为什么借钱?”

“弟弟出车祸,在医院,要两万手术费。”钟期遇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男人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粉红色的灯光下扭曲盘旋:“两万?就你?值这个价?”

钟期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男人也在打量他,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目光在他脸上、身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令人作呕的估量和色欲。

“长得倒是不错,就是太瘦,没几两肉。”男人慢悠悠地说,“而且,还是个雏儿吧?没经验,客人可不一定喜欢。”

钟期遇的手指在身侧蜷缩,指甲再次陷进掌心,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可以学。”他说。

男人嗤笑一声:“学?这行是看天赋的,小子。不过……”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看你急用钱,又是为了救弟弟,倒也算有点‘情义’。行,两万,可以给你。不过,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第一,钱不是借,是预付你的‘工资’。从今天起,你就在我这里做,包吃住,接的客,收入我七你三,直到还清这两万,外加百分之三十的利息,总共两万六。还清之前,你的人身自由,我说了算。明白吗?”

钟期遇的心脏像是被冰锥刺穿,寒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人身自由……卖身契。但他只是点了点头:“明白。”

“第二,”男人凑近了些,带着烟臭的气息喷在钟期遇脸上,“我这儿不养闲人。从今晚开始,你就得上工。先培训,看看你的‘潜质’。要是实在不行,或者敢耍花样……”男人冷笑一声,拍了拍钟期遇冰凉的脸颊,力道不重,却带着侮辱性的狎昵,“那两万,你就得用别的方式,连本带利地吐出来。懂?”

钟期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胃里翻江倒海。他强迫自己站着,迎着男人审视的目光,再次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懂。”

“行,跟我进来签个‘合同’。”男人转身往里走。

钟期遇站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转身逃跑,想冲进冰冷的夜色里,想逃离这个即将把他吞噬的、肮脏的漩涡。但病床上钟期归苍白的脸,缴费单上冰冷的数字,像两根冰冷的铁链,牢牢锁住了他的脚。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消失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认命般的空洞和冰封的绝望。

他抬起脚,迈过了那道粉红色的、散发着糜烂香气和罪恶气息的门槛。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冰冷的世界,也隔绝了他所有残存的、关于“正常”和“尊严”的想象。

灯光是暖昧的粉紫色,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廉价的香水味、烟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欲望和金钱的浑浊气息。音乐声隐隐从深处传来,节奏暧昧,勾人心魄。几个穿着暴露的年轻男女或站或坐,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带着好奇、打量、漠然,或者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男人把他带到一个更小的、灯光昏暗的房间,扔给他一份打印好的、条款密密麻麻的“劳务合同”,和一支笔。

“签了它,按手印。然后,钱就是你的了。”

钟期遇拿起那份合同,指尖冰凉。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像无数只蚂蚁,在他眼前爬动。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条款,也不需要看懂。他知道,这是一张卖身契,一张将他拖入地狱的通行证。

他拿起笔,手指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尖悬在签名处,久久落不下去。

“怎么?反悔了?”男人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嘴角挂着嘲讽的笑,“反悔也行,门在那边。不过,你弟弟的命,可等不起。”

弟弟的命。

这四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所有的犹豫和挣扎。他闭上眼睛,手猛地落下,在签名处,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钟期遇。

然后,他接过男人递过来的印泥,在名字旁边,用力按下了鲜红的手印。指印清晰地烙印在纸上,像一滴凝固的血,也像一个再也无法挣脱的烙印。

男人满意地拿起合同,吹了吹未干的印泥,从抽屉里拿出两沓厚厚的、用银行封条扎好的钞票,扔在桌子上。

“两万,点清楚。从现在起,你就是我‘夜来香’的人了。记住规矩,别给我惹事。”

钟期遇看着那两沓钱,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油墨的气味,也散发着将他拖入深渊的、冰冷的诱惑。他没有去点,只是伸出手,慢慢地将它们拿起来,攥在手里。很沉,很凉,像两块冰,冻得他掌心发痛。

他没有再看那个男人一眼,也没有看这个房间,只是紧紧攥着那两万块钱,转身,一步一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脚步沉重,虚浮,像一个刚刚签下灵魂契约、走向刑场的囚徒。

走出“夜来香”那扇粉红色的门,重新踏入冰冷潮湿的夜色,钟期遇才像是重新获得了呼吸的能力。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呛咳。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着鼻涕和口水,狼狈不堪。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两沓钱。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堆粉红色的、能救弟弟命的纸,又抬头,看着“夜来香”那块在夜色里闪烁着暧昧光芒的招牌,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胃里剧烈翻搅。

“呕——!”

他终于忍不住,猛地侧过身,剧烈地呕吐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涩的胆汁和灼烧般的痛楚。他吐得昏天暗地,直到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只有生理性的干呕,牵扯得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吐完了,他瘫软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比刚才淋了雨还要湿冷。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缴费单,和手里冰冷的钱放在一起。两样东西,一样是判决,一样是赎金。用他的尊严,他的身体,他未来可能拥有的一切正常和光明,换来的,弟弟活下去的可能。

值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没有选择。

他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来。腿脚发软,眼前发黑,但他强迫自己站稳。他擦掉嘴角的污渍,整理了一下湿透褶皱、沾满呕吐物酸臭气的衣服——尽管毫无意义。然后,他攥紧那两万块钱,转身,朝着医院的方向,一步一步,重新走去。

夜风吹过他单薄的身体,带走最后一点温度。他的背影在昏暗的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孤单,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缓慢移动的剪影,一步一步,走向那个需要他交付赎金、也走向他自己亲手选择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夜来香”粉红色的灯光,在他身后,像一只嘲讽的、永不闭合的眼睛,目送着他,融入城市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里

上一章 第十八章:迷路 欺骨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二十章: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