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医院缴费窗口的值班员打着哈欠,看着这个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得像鬼、眼睛却亮得吓人的年轻人,将两沓还带着银行封条的钞票,从那个小小的窗口推了进来。
“两万,预交费,钟期归。”钟期遇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值班员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深夜狼狈出现的年轻人真能拿出这么多钱。他接过钱,在验钞机上过了两遍,又看了看钟期遇递过来的缴费单和临时住院单,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
“行了,费用交清了。住院部三楼,307床。这是收据,拿好。”一张打印好的收据从窗口递出来。
钟期遇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指尖冰凉,几乎感觉不到纸的存在。他盯着上面“预交费:20000.00元”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值班员不耐烦地敲了敲窗户玻璃,才猛地回过神,将收据仔细折好,和剩下的零钱一起,塞进贴身的衣兜。
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走到旁边的公共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冰冷刺骨的水流冲刷着他同样冰冷的手。他掬起水,用力搓洗着脸,搓得皮肤发红、刺痛,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洗掉。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依然苍白,眼睛布满血丝,嘴角因为干裂和刚才的呕吐,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血痂。湿透的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散发着雨水、呕吐物和一种……连他自己都厌恶的、陌生的、甜腻香气混合的味道。
那是“夜来香”里廉价香水和脂粉的味道。像一条看不见的毒蛇,缠绕在他身上,钻进他的鼻腔,提醒着他刚刚签下了什么,即将面对什么。
他猛地关上水龙头,双手撑在冰冷的洗手池边缘,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镜子里的人眼神涣散,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茫然和恐惧。他不敢再看,低下头,看着水珠从自己湿漉漉的头发上滴落,在光洁的池底砸开一朵朵小小的、透明的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转身走出洗手间。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回响,很轻,却异常沉重。
推开307病房的门,里面一片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发出微弱的光。钟期归还在昏睡,呼吸平稳了一些,但眉头依然紧蹙,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宁。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而固执地,流入他青色的血管。
钟期遇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看着弟弟苍白脆弱的睡颜,看着灯光在他脸上投下的柔和阴影,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微微抿起的嘴唇,和那两排又长又密的、此刻安静覆盖着的睫毛。就是这双眼睛,会在阳光下亮晶晶地看着他,会在黑暗中依赖地寻找他,会用一种近乎毁灭的炽烈情感,将他牢牢锁住。
他伸出手,想去碰碰弟弟的脸,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冰凉皮肤的前一刻,猛地停住了。
他的手……刚刚碰过那些肮脏的钱,刚刚在“夜来香”那污浊的空气里停留过。他缩回手,下意识地在裤子上擦了擦,尽管裤子也同样湿冷肮脏。一股强烈的、想要呕吐的感觉再次涌上喉咙,他死死咬住下唇,将那股恶心压了下去。
他不能碰他。至少现在,不能。
他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守护石像。视线从弟弟脸上,移到打着石膏的手臂,移到缠着纱布的额头,移到那些连接着冰冷仪器的管线。每一处伤口,每一道淤青,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如果不是为了给他带那几个包子,如果不是他没用,挣不到足够的钱,弟弟怎么会躺在这里,怎么会需要他用那种方式去换钱?
愧疚,自责,心疼,绝望……无数种情绪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勒到窒息。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疲惫。
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浓黑转为一种沉闷的深蓝。远处传来第一声隐约的鸡鸣,城市的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逐渐清晰。新的一天,到来了。带着新的、更沉重的枷锁,和更深的、看不见底的黑暗。
钟期遇一夜未合眼。当清晨第一缕惨白的天光,透过病房窗户那层薄薄的、洗得发白的窗帘,落在钟期归脸上时,少年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视线依旧是涣散茫然的,带着高烧和麻药过后的混沌。他眨了眨眼,适应着昏暗的光线,目光在陌生的白色天花板和墙壁上游移,最后,落到了坐在床边、那个一动不动、仿佛凝固了的身影上。
“……哥?”他开口,声音嘶哑微弱,几乎只是气流摩擦声带的轻响。
但这细微的声音,却像一道惊雷,在钟期遇死寂的心湖里炸开。他猛地一颤,从那种近乎僵直的守护状态中惊醒,倏地转过头,对上了弟弟那双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眼睛。
“期归!”他几乎是扑过去的,双手悬在弟弟身体上方,想碰又不敢碰,声音因为激动和一夜未眠而更加嘶哑破碎,“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疼不疼?头还晕吗?”
一连串的问题,急切,混乱,泄露着他内心的恐慌和巨大的、失而复得般的庆幸。
钟期归看着他,眼睛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无神,但里面清晰地映出了钟期遇焦急憔悴的脸。他似乎花了几秒钟,才消化了哥哥的话,然后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
“不……疼……”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目光落在钟期遇湿透褶皱、沾着污渍的衣服上,和他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和苍白,眉头微微蹙起,“哥……你……衣服……怎么……”
他想问,你怎么了?为什么看起来比我还糟糕?但他太虚弱了,话说得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钟期遇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捏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样子,下意识地想拉一拉衣角,又停住了。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苍白,虚弱,比哭还难看。
“没事,哥没事。就是……昨晚下雨,淋湿了。还没来得及换。”他轻声说,语气故作轻松,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饿不饿?渴不渴?哥去给你倒水。”
他慌乱地起身,想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却因为坐得太久腿脚发麻,加上一夜未眠和精神高度紧张,眼前猛地一黑,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栽倒,连忙扶住了床栏。
“哥!”钟期归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带着惊惧,挣扎着想动,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别动!”钟期遇稳住身体,急忙按住他,声音带着后怕的严厉,“我没事,就是坐久了。你别动,好好躺着!”
钟期归被他按着,不再动了,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目光里充满了担忧和不安。他太了解哥哥了,哥哥从来都是隐忍的,克制的,即使再累再难,也会在他面前努力维持着一点平静和坚强。可此刻的哥哥,脸色是骇人的惨白,眼下是浓重的乌青,眼睛里布满血丝,浑身湿冷,散发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崩溃边缘的疲惫和……绝望。
这不是简单的淋雨和熬夜能造成的。
“哥……”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全然的依赖,“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钟期遇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他避开弟弟探究的目光,垂下眼,拿起水杯,走到病房角落的饮水机前接水。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背对着钟期归,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没有。”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近乎诡异,“我能有什么事瞒你。你好好养伤,别胡思乱想。钱的事,我已经交上了,你安心治疗就行。”
他端着水杯走回来,在床边坐下,小心地将吸管递到钟期归唇边:“慢点喝,别呛着。”
钟期归看着他低垂的、不肯与自己对视的眼睛,和那只递到唇边、却带着细微颤抖的手,心里的不安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没有立刻喝水,只是看着钟期遇,执拗地、一字一句地,用尽力气问:
“钱……哪来的?”
这个问题,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穿了钟期遇勉强维持的平静假面。他拿着水杯的手猛地一抖,几滴温水洒了出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几小团深色的痕迹。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脑海里瞬间闪过“夜来香”粉红色的灯光,男人带着烟臭的气息,那张签了名按了手印的卖身契,和怀里那两沓冰冷沉重的钞票……所有画面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肮脏的网,将他紧紧缠绕,拖向窒息。
“借……借的。”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眼神慌乱地飘向别处,不敢看弟弟的眼睛。
“跟谁借的?”钟期归追问,语气是罕见的执着。他太清楚他们的处境了,两万块,对他们来说是天文数字,谁会轻易借给他们?哥哥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一个……朋友。”钟期遇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虚,他拿着水杯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你快喝水,别问了。”
“哪个朋友?”钟期归却不依不饶,他挣扎着,用那只没打石膏的手,猛地抓住了钟期遇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固执,“哥,你看着我,告诉我,钱哪来的?”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钟期遇,那双总是盛满依赖和爱恋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惊慌、恐惧,和一种近乎直觉的、不祥的预感。他太熟悉哥哥了,哥哥每次撒谎,或者隐瞒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时,就会是这副样子——眼神躲闪,声音发虚,身体僵硬。
钟期遇被他抓着手腕,那点微弱的力道,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皮肤刺痛,一直痛到心底。他看着弟弟执拗的、充满了不安和恐慌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映出的、自己狼狈不堪、谎言即将被戳穿的倒影,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塌了。
他猛地抽回手,水杯脱手而出,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温水溅湿了两人的裤脚。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紧紧捂住脸,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像是濒死的野兽发出的哀鸣。
“别问了……期归……求你了……别问了……”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嘶哑,颤抖,带着崩溃的哭腔和全然的绝望,“钱……是干净的……能救你的命……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他蜷缩着,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太大的哭声,只有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在安静的病房里,一声声,敲打在钟期归的心上,比身上所有的伤口加起来,还要疼上千百倍。
钟期归呆呆地看着蜷缩在地上、崩溃痛哭的哥哥,看着那些温水和玻璃碎片,看着哥哥身上湿透肮脏的衣服,和他此刻全然的、不加掩饰的绝望和痛苦。一个可怕的、他连想都不敢想的猜测,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缓缓钻进了他的脑海。
结合哥哥反常的狼狈,那两万块的来历不明,他身上那股陌生的甜腻香气,和他此刻崩溃的反应……
不……不可能……
钟期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捏碎。剧烈的疼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比骨折,比脑震荡,比任何肉体上的伤痛,都要剧烈,都要致命。他猛地瞪大眼睛,瞳孔因为极致的惊骇和痛苦而骤然收缩,脸色瞬间褪得比床单还要白。
“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从通红的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白色的被单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绝望的痕迹。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哥哥为了那两万块,为了救他的命,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那个总是把他护在身后,为他遮风挡雨,教他认字,给他温暖,用单薄的肩膀扛起所有苦难的哥哥……那个在他心里干净、清冽、像月光一样的哥哥……为了他,踏进了怎样肮脏泥泞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哥……不要……”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和全然的恐惧,他挣扎着想下床,想靠近那个蜷缩在地上、痛苦得无法自已的人,“你别……别为了我……不要……哥……我宁愿死……我宁愿死啊!!!”
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扭曲变调,眼泪汹涌而出,混着脸上的冷汗和痛苦,狼狈不堪。他想去抓住哥哥,想把他从那个冰冷的地上拉起来,想告诉他不要那样做,不值得,他宁可自己去死,也不要哥哥为他染上那样的污秽。
但他一动,就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闷哼一声,差点从床上栽下来。
“期归!”钟期遇听到他的痛呼和嘶吼,猛地抬起头,顾不上自己满脸的泪痕和狼狈,连滚爬爬地扑到床边,按住他,“别动!你受伤了!别乱动!”
“放开我!哥!你放开我!”钟期归拼命挣扎,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胡乱地推打着钟期遇,眼泪流了满脸,声音嘶哑绝望,“你把钱还回去!我们去把钱还回去!我不治了!我不治了!哥,我求你,别去……别做那种事……我求你……”
他的挣扎是徒劳的,因为伤痛和虚弱,根本没有力气。但他眼中的痛苦、恐惧和绝望,却像最锋利的刀子,将钟期遇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凌迟得粉碎。
“别说了……期归,别说了……”钟期遇死死按住他,不让他乱动加重伤势,自己的眼泪也滚滚而下,滴在弟弟挣扎的脸上,和他的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已经……已经来不及了……合同签了……钱也交了……来不及了……”
“合同”两个字,像最后的判决,彻底击垮了钟期归。他停止了挣扎,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哥哥泪流满面的脸,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痛苦、认命,和一丝因为他的反应而更加深重的绝望。
“签了……合同……”他喃喃地重复着,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灵魂,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破碎的躯壳。然后,他猛地闭上眼,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哀嚎,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又像是要将所有的痛苦和绝望,都通过这声嚎叫,发泄出来。
“啊——!!!!!”
嚎叫声在病房里回荡,凄厉,绝望,穿透墙壁,仿佛能惊动整个沉睡的医院。但很快,那声音就弱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破碎的、如同小兽濒死般的呜咽。钟期归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枕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令人心碎的哭声。
钟期遇跪在床边,看着弟弟崩溃痛哭的样子,心像是被放在滚油里反复煎炸,疼得麻木,疼得空洞。他想抱住他,想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把他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告诉他“不怕,哥在”。可是,他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的手脏了。他的人脏了。他连用这双肮脏的手,去拥抱、去安慰弟弟的资格,似乎都没有了。
他只能跪在那里,看着弟弟因为极致的痛苦和绝望而颤抖的身体,听着他压抑的、心碎的哭声,任由冰冷的、名为“罪孽”和“毁灭”的潮水,将他们两人,一起淹没,拖向更深、更黑暗的深渊。
窗外的天色,彻底亮了。阳光努力穿透厚厚的云层,洒下几缕惨淡的光,落在病房里,却照不亮这一室的悲伤、绝望,和那两颗被残酷命运碾碎、又被更深的罪孽牢牢捆绑在一起的、鲜血淋漓的心。
他们紧紧相依,却又仿佛隔着世界上最遥远的、无法跨越的距离。
一个用身体和尊严换来了救命的钱,也换来了永世无法洗刷的污秽和绝望。
一个用生命和爱,换来了哥哥堕入地狱的通行证,也换来了比死亡更痛苦、更无法承受的内疚和毁灭。
这条路,他们还能一起走下去吗?
前方,还有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