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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迷路

欺骨

五月的最后一天钟,期遇从印刷厂出来时,天上堆着铅灰色的云,空气闷得人透不过气。吴老板叫住他,塞给他一个信封,比平时厚。

“这月的工资,多给了二百。最近活多,你干得好,该得的。”吴老板拍拍他的肩,又看了看天,“快回去吧,看着要下大雨。”

钟期遇捏着那个厚厚的信封,心里却没有太多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类似于不安的预感。他道了谢,把信封仔细放进贴身的衣兜,快步往回走。

还没走到公交站,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他没带伞,只能把装稿纸的塑料袋顶在头上,在越来越密的雨帘中奔跑。雨水很快浸透了单薄的外套,黏在身上,冰冷刺骨。街上的行人四散奔逃,车辆疾驰而过,溅起浑浊的水花。

跑过街角时,他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指指点点,中间似乎躺着个人。他本不想理会,急着回家,但目光扫过地上那人露出的、沾满泥水的深蓝色工装裤脚时,心脏猛地一沉——和钟期归今天穿的那条,一模一样。

脚步猛地刹住,他拨开人群冲进去。

地上蜷缩着的,正是钟期归。

少年脸色惨白,双目紧闭,嘴唇发青,额角有血混着雨水不断流下,在泥水里晕开暗红色的花。他的一只手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另一只手死死抓着一个被压扁了的塑料袋,里面露出几个沾满泥污的包子。雨点狠狠砸在他脸上、身上,他却毫无反应,像一具被遗弃的、破碎的玩偶。

“期归——!”钟期遇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他扑过去,想碰又不敢碰,手指颤抖着悬在半空。

旁边有个大妈撑着伞,急急地说:“哎呀,这小伙子,过马路也不看车!那车开得飞快,一下子就把人撞飞了!造孽哦……”

“车呢?”钟期遇猛地抬头,眼睛赤红。

“跑了!撞了人就跑了!天杀的!”另一个围观者愤愤道。

钟期遇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冰冷的雨水和眼前弟弟惨白的脸,不断冲击着他的感官。他跪下来,脱下自己湿透的外套,试图盖在钟期归身上挡雨,但雨水瞬间就浸透了。他颤抖着手,去探弟弟的鼻息。

很微弱,很烫。

“叫救护车!谁帮忙叫救护车!”他抬起头,冲着人群嘶喊,声音破碎不堪。

有人拿出了手机。雨水混着眼泪,模糊了钟期遇的视线。他握着钟期归冰凉的手,那只总是温暖、有力、会紧紧回握住他的手,此刻软绵绵的,毫无生气。他低头,看见弟弟另一只手里死死抓着的、那个被压扁的塑料袋,和里面滚出来的、沾满泥污的包子。

那是给他带的。钟期归说过,今天老板会多做点,能给他带肉多的。

就为了这几个包子……

钟期遇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呕出几口酸涩的胆汁,混着雨水,流了一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尖锐的耳鸣,和越来越近的、救护车凄厉的鸣笛声。

2.

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隐约的血腥气和恐惧,构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钟期遇浑身湿透,衣服紧紧贴在身上,不断往下滴水,在光洁的地板上洇开一小滩水渍。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站着,眼睛死死盯着抢救室那扇紧闭的门,门上“手术中”三个红字,像三只血淋淋的眼睛,冷漠地俯视着他。

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他听不见周围的嘈杂,看不见来往的人群,脑子里反复闪现着钟期归躺在雨地里苍白破碎的脸,那只不自然弯折的手臂,和手里死死抓着的、沾满泥污的包子。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他?为什么厄运像跗骨之蛆,不肯放过他们哪怕一刻的安宁?母亲刚走,债还没还清,生活刚刚有那么一丝丝起色……为什么?

他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把脸埋进膝盖。湿透的头发黏在脸上,冷水混着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浸湿了裤腿。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深红的痕迹,却感觉不到疼。只有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冷飕飕的,像破了一个大洞,外面冰冷的雨和风,呼呼地灌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开了。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脸上带着疲惫。

钟期遇猛地弹起来,冲过去,喉咙发紧,几乎发不出声音:“医生……我弟弟……他怎么样?”

医生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而职业化:“你是家属?病人左臂尺骨桡骨粉碎性骨折,已经手术固定。头部有撞击,中度脑震荡,需要观察。肋骨断了三根,有轻微内出血,目前控制住了。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和治疗。”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这七个字,像一道赦令,又像一道新的枷锁。钟期遇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连忙扶住墙。没有生命危险……还好,还好。

“住院费、手术费、后续治疗费,先去缴费处交一下,然后办理住院手续。”医生递过来一张单子。

钟期遇接过,手指颤抖着展开。密密麻麻的条目,后面跟着的数字,每一个都像冰冷的铁锤,重重砸在他心上。预交费用:两万元。

两万。

他摸向贴身的衣兜,那里有吴老板刚给的信封。他拿出来,手指哆嗦着数。这个月的工资,加上吴老板多给的二百,加上他们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点……总共不到三千块。

三千和两万。

中间隔着一条他看不见底、也似乎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医生……我……我现在没那么多钱……”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能不能……先治疗,我慢慢凑……”

医生皱了皱眉,语气依旧平静,却带上了公事公办的冷漠:“医院有规定。不交齐费用,很多药和检查都用不了。你尽快吧,病人需要治疗。”

说完,医生转身离开了。留下钟期遇一个人,捏着那张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缴费单,站在空旷冰冷的走廊里,像一尊被雨水泡发了的、绝望的雕塑。

他慢慢走到缴费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敲了敲玻璃,示意他交单子和钱。钟期遇把身上所有的钱——那个信封,还有口袋里所有的零钱,甚至包括几个钢镚——全部掏出来,放在柜台上。厚厚一沓,但远远不够。

“就这些?”工作人员点了一遍,抬头看他。

钟期遇点头,喉咙发哽。

工作人员把单子推出来一部分:“先交这些,办个临时住院。剩下的,最晚明天下午下班前必须交齐,不然只能停药出院。”

钟期遇机械地点头,办理手续,拿着那张薄薄的、写着“欠费”的临时住院单,像拿着自己的判决书。他走到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见钟期归躺在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一只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另一只手上扎着点滴。各种仪器的线缠绕在他身上,屏幕上跳跃着冰冷的数字和曲线。

他推门进去,脚步很轻。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单调的滴滴声。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弟弟昏睡中依然紧蹙的眉头,看着他脸上未褪尽的青涩和此刻的脆弱。他伸出手,想碰碰弟弟的脸,又怕惊扰了他,最终只是很轻地,握住了钟期归没有打针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指尖因为失血而有些泛紫。钟期遇用自己同样冰冷的双手,轻轻包裹住它,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期归……”他低声叫他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哥在。别怕。”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钟期遇就那么坐着,握着弟弟的手,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护的石像。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夜色浓重如墨,只有病房里惨白的灯光,和他眼中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绝望。

两万块。明天下午之前。

他去哪里弄这两万块?

高利贷?不,不能再沾了。那是个无底洞,只会把他们拖进更深的深渊。

借钱?陈默已经帮了他太多,他开不了口。吴老板?非亲非故,已经多给了工资。

卖血?卖器官?……脑海里闪过一些黑暗而疯狂的念头,又被他狠狠按了下去。他不能倒,他倒了,钟期归怎么办?

可是,他还能怎么办?

他慢慢弯下腰,把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滚烫的液体再次涌出眼眶,滴在弟弟冰凉的手背上,又迅速变得冰冷。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只有身体细微的、压抑的颤抖,泄露着他内心濒临崩溃的恐慌和无助。

为什么……为什么生活对他们,总是这样残忍?

就在他几乎被这灭顶的绝望吞噬时,被他握在掌心的、那只冰凉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像蝴蝶翅膀的震颤。

钟期遇猛地抬起头。

病床上,钟期归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眉头皱得更紧,喉咙里发出含糊的、痛苦的呓语。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在惨白的灯光和陌生的环境里游离。然后,慢慢地,聚焦在了钟期遇的脸上。

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混沌的水汽,带着高烧的迷茫和未褪的惊惧。但在看清钟期遇的瞬间,那层水汽后面,骤然迸发出一种强烈的、不容错辨的依赖和……安心。

他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瓣开合,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口型,在无声地、执拗地,重复着一个字:

“哥……”

钟期遇的心脏,像是被那只微弱颤动的手指,和这个无声的口型,狠狠攫住了。酸涩,胀痛,带着灭顶的温柔和更深沉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他用力回握住弟弟的手,很紧,很紧,仿佛要将他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也仿佛要从他那里汲取最后一点支撑下去的力量。

“我在。”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斩钉截铁的平稳,“期归,哥在。别怕,好好休息,哥在这儿。”

钟期归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睛里的混沌渐渐散去一些,依赖和安心变得更加清晰。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极其缓慢地,反手握了一下钟期遇的手,力道微弱,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回应。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眉头依然紧蹙,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像是确认了最信赖的人就在身边,终于可以允许自己重新陷入昏睡。

钟期遇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感受着掌心那点微弱的、却真实的回应。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像他此刻沉重无望的心情。缴费单上的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但他握着弟弟的手,看着弟弟苍白却依然鲜活的脸,心底那片冰冷的绝望废墟上,突然又挣扎着,冒出了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星。

他还不能倒。

钟期归还需要他。

两万块……总会有办法的。

偷,抢,骗,卖血卖器官……那些黑暗的念头再次浮现,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否定。他看着弟弟缠着纱布的头,打着石膏的手臂,看着仪器屏幕上平稳跳动的曲线,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变得冰冷,坚硬,像覆盖了一层永不融化的寒冰。

如果这个世界,非要逼他们到绝路。

如果命运,非要夺走他最后这点温暖。

那么,他不介意,拉着这个世界,一起下地狱。

只要,能换钟期归活下去。

只要,能保住怀里这个人。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在钟期归冰凉的手背上,印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吻是冰凉的,带着泪水的咸涩,和他唇上干裂的血腥气。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沉沉的、不透一丝光亮的夜幕。眼神空洞,平静,却燃烧着某种近乎毁灭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夜还很长。

路,似乎也走到了尽头。

们还握着彼此的手。

他还知道,自己必须为了什么,去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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