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彻底暖和起来。午后,西晒的阳光透过阁楼那扇小窗户,慷慨地洒进满满一地金色。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发光的精灵。
钟期遇盘腿坐在那片阳光里,面前摊着本旧账本——是吴老板给的,印刷厂进货出货的流水,字迹潦草,还有不少涂改。吴老板说,让他帮忙整理清楚,月底多给他五十块钱。五十块,能买不少东西,能让他们这个“家”更像样一点。
他看得很专注,眉心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能看见布料下肩胛骨清晰的形状,和低头时脖颈后凸起的那一小节棘突。他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暖棕色,柔软地搭在额前,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侧脸在光里显得有些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和眼下那层淡淡的、因为长期睡眠不足而留下的阴影。
钟期归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推开门,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还温热的包子——老板给的,今天卖剩的,有点蔫了,但不妨碍吃。他看到坐在阳光里的哥哥,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悄悄关上门,背着手,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阳光太暖,钟期遇看得又太入神,直到一片阴影投在账本上,他才猛地回神,抬起头。钟期归已经蹲在了他面前,离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少年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在阳光下亮得像盛满了碎金子。
“吓到了?”钟期归笑嘻嘻地问,呼出的气息带着外面阳光的暖意,拂在钟期遇脸上。
钟期遇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放大的笑脸,心脏漏跳了一拍。阳光从钟期归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光晕,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他的眼睛清澈透亮,里面倒映着钟期遇怔忪的脸,和身后那片灿烂的阳光。笑容干净,纯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欢喜,仿佛之前那些黑暗、挣扎、绝望和不堪,从未在这张脸上留下过痕迹。
“嗯。”钟期遇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移开目光,重新看向账本,“怎么这么早回来?”
“老板下午有事,关店早。”钟期归说着,从背后拿出那个塑料袋,献宝似的递到钟期遇鼻子底下,“看,肉包子!老板给的,还热乎呢!”
包子的香气混合着阳光温暖干燥的气味,钻进鼻腔。钟期遇看着塑料袋里那几个白胖的、虽然有点塌陷但依然诱人的包子,又看看弟弟亮晶晶的、写满“快夸我”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这过分灿烂的阳光和笑容,熨帖得一片柔软。他伸出手,拿过一个包子,掰开,露出里面油润的、带着肉粒的馅。
“你吃了吗?”他问,把另一半递给钟期归。
“吃了,在店里吃的。”钟期归接过,却没立刻吃,而是凑过来,就着钟期遇的手,在他手里那半个包子上,咬了一大口,然后满足地眯起眼,含糊地说,“唔……香!哥,你快尝尝!”
他的嘴唇擦过钟期遇的手指,温软,带着一点湿润。钟期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看着弟弟鼓着腮帮子、满足得像只偷腥猫的样子,那点因为账目繁杂而生的烦躁,突然就烟消云散了。他低下头,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包子。面皮松软,肉馅咸香,带着刚刚好的油润,确实好吃。
两人就这么蹲在阳光里,分吃完了一个包子。阳光暖洋洋地晒着背,嘴里是食物朴素的香甜,身边是弟弟干净温暖的气息和满足的笑容。这一刻的宁静和温暖,简单得近乎奢侈,美好得让钟期遇几乎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们只是这世上最普通的一对兄弟,在某个平常的午后,分享着一点微不足道却足以让人心生欢喜的食物。
“哥,”钟期归吃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沾着油光的嘴角,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等发了工资,我们去看电影吧?我听说新上映了一部武打片,可好看了。”
“电影票很贵。”钟期遇说,把剩下的包子收好,放回塑料袋。
“就一次嘛。”钟期归凑近,下巴搁在钟期遇的膝盖上,仰着脸看他,眼睛眨巴眨巴,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们还没一起看过电影呢。我想和哥一起看。”
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的质感,和一种全然的、不容拒绝的期待。阳光落在他仰起的脸上,照亮了他清澈的瞳孔,里面清晰地倒映着钟期遇的脸。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阴霾,只有纯粹的、想要和哥哥分享快乐的渴望。
钟期遇的心,又被那眼神轻轻撞了一下。他看着弟弟,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钟期归柔软的发顶。
“等攒够给妈买墓地的钱再说。”
提到母亲,钟期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又重新亮起来,用力点头:“嗯!等给妈安顿好了,我们第一件事就去看电影!说定了啊,哥!”
“说定了。”钟期遇看着他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阳光静静地流淌,将两人笼罩其中。钟期遇继续低头看账本,钟期归就靠在他腿边,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脸贴着哥哥的膝盖,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嘴角还噙着一丝浅浅的、满足的笑意。阳光晒得他暖洋洋的,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微微颤动着。
钟期遇偶尔从账本上抬起眼,就能看到弟弟安静的睡颜,和阳光在他脸上跳跃的光斑。这一刻的宁静和温暖,像一颗包裹着玻璃渣的糖,外面是诱人的甜,内里是尖锐的、随时可能刺破这一切美好的、冰冷的现实。但他依然贪婪地、小心翼翼地,将这片刻的甜,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
2.
周末,钟期遇难得有一天完整的休息。他起了个大早,去城南的市场。用攒下的钱,买了两刀黄纸,一沓冥币,还有一小捆线香。又去花店,用最后几块钱,买了两支开得最好的白色菊花。
回到阁楼,钟期归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炉子边熬粥。看到钟期遇手里的东西,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沉寂。
“哥,今天是妈的……”他低声问。
“嗯。”钟期遇点头,把东西放在小矮桌上,“百天。”
母亲去世,已经一百天了。按照老家的规矩,百日祭,是要上坟烧纸,告慰亡灵的。可他们连给母亲一块安息的墓地都还没有,母亲的骨灰盒,还沉默地躺在墙角那个纸箱里,用布包着,像一个沉重而悲伤的秘密。
“我们去……哪祭拜?”钟期归问,声音有些干涩。
钟期遇沉默了一下,走到墙角,小心翼翼地从纸箱里捧出那个用深蓝色布仔细包着的骨灰盒。布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一条头巾,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他用手,很轻、很轻地,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去江边吧。”他说,声音很平静,“妈以前说过,她喜欢水。江边开阔,安静,妈应该会喜欢。”
钟期归看着他,看着哥哥捧着骨灰盒时,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和脸上那种沉静的、近乎悲悯的温柔。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走到钟期遇身边,伸出手,和他一起,稳稳地托住了那个承载着他们所有思念和悲伤的盒子。
两人坐了很久的公交车,又走了很长一段路,才来到城郊的江边。这里不是风景区,人很少,只有宽阔的江面,浑浊的江水缓缓东流,对岸是绵延的、光秃秃的土山。风很大,带着江水的腥味和泥土的气息,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他们找了一处相对平坦、背风的江岸,面朝着江水。钟期遇小心地将骨灰盒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用布垫好。然后拿出黄纸和冥币,堆在一起。钟期归捡来几块石头,围成一个简单的圈,防止被风吹走。
钟期遇点燃了线香。青烟袅袅升起,很快就被江风吹散,但那股淡淡的、属于祭祀的檀香味,还是固执地弥漫在空气中。他将三支香,恭敬地插在骨灰盒前的泥土里。
“妈,”他开口,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但很清晰,“我和期归来看你了。”
钟期归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个骨灰盒,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眼圈迅速地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
钟期遇点燃了黄纸。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粗糙的纸面,迅速蔓延,腾起高高的、温暖的火苗,在江风里摇晃着,发出哗哗剥剥的轻响。他将冥币一张一张,慢慢地投入火中。印着夸张面额的纸钱在火焰里卷曲,焦黑,化作灰烬,被风吹起,打着旋,飘向浑浊的江面,像无数黑色的蝴蝶。
“妈,你在那边,别省着,该花就花。”钟期遇低声说,像是在和母亲拉家常,“我和期归都找到工作了,能挣钱了。我们过得……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他说着“挺好的”,声音却很涩。江风呼啸,吹得他单薄的外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消瘦的轮廓。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亮了他眼底深藏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说的苍凉。
“我们租了个小屋子,有窗户,下午有太阳。虽然小,但挺干净。期归很勤快,会把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我也会做饭了,虽然只会煮粥下面,但能吃饱。”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是……有时候晚上,还是会梦见你。梦见你咳嗽,咳血,我站在旁边,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的声音哽住了,没再说下去,只是更用力地,将手里剩下的冥币,全部投入火中。火焰猛地蹿高,映亮了他通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微微颤抖的嘴唇。
钟期归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他蹲下来,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的泥土上,洇开深色的圆点。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太大的哭声,像是怕惊扰了母亲,也怕让哥哥更难过。
钟期遇伸出手,很轻地,按在弟弟颤抖的肩上。掌心传来少年骨骼的坚硬和泪水的湿热。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按着,无声地传递着一点微弱的、同病相怜的慰藉。
火渐渐小了,最后只剩下一小堆暗红的余烬,在风里明明灭灭,散发着最后的、微弱的温暖。青烟散尽,只有线香还在固执地燃着,散发出最后一点檀香的气息。
钟期遇将那两支白色菊花,轻轻放在骨灰盒旁。洁白的花瓣在江风里微微颤动,像母亲温柔而哀伤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
“妈,”钟期遇最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像是说给母亲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和弟弟听,“你放心。我和期归,会好好活下去。无论多难,我们都会在一起,互相照顾,好好活下去。”
他顿了顿,看着那两支在风里颤抖的菊花,和那个沉默的骨灰盒,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出了那句也许永远无法在母亲坟前说出、却在此刻必须确认的誓言:
“这辈子,他是我的命。我在,他在。我活,他活。”
话音落下,江风似乎也静了一瞬。只有江水,依旧不知疲倦地、沉默地,流向远方。
钟期归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哥哥。他看见钟期遇沉静的侧脸,看见他眼中映着的、跳动的火烬,和那里面一种近乎悲壮的、认命般的温柔和坚定。他看见哥哥放在他肩上的、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和温度的手。
所有的悲伤,孤独,恐惧,仿佛在这一刻,都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支点。他伸出手,紧紧抓住钟期遇的手,握得很紧,很用力,像抓住溺水时唯一的浮木,也像抓住生命中最后的光。
“哥……”他哽咽着,只叫出这一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抓着那只手,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也一同融入那掌心滚烫的温度里。
钟期遇回握住他的手,同样用力。然后,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重新用那块深蓝色的头巾,仔细地、温柔地,将母亲的骨灰盒包裹好,抱在怀里。动作虔诚,像一个信徒捧着最神圣的圣物。
“妈,我们回去了。”他对着怀里的骨灰盒,轻声说,“等我们攒够了钱,就给你找个最好的地方,让你睡得舒舒服服的。到时候,再来看你。”
他说完,抱着骨灰盒,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脚步很稳,背影在江风里显得有些单薄,却挺得笔直。
钟期归抹了把脸,快步跟上去,走到哥哥身边,和他并肩。他没有再去碰那个骨灰盒,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钟期遇空着的那只手。两只同样冰凉、带着湿意和泥土气息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互相汲取着那点微弱的暖意和力量。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身后,是宽阔寂寥的江面,渐渐熄灭的余烬,和那两支在风里孤独颤抖的白色菊花。身前,是漫长而未知的、布满了现实荆棘的路。
但至少此刻,他们手牵着手,怀抱着母亲,怀抱着彼此,怀抱着那点用罪孽和苦难换来的、微弱却不容折断的羁绊,一步一步,朝着那个被称为“家”的、小小的阁楼走去。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江面上,泛起细碎的金光。风依旧很大,吹乱了他们的头发,却吹不散他们紧握的手,和眼中那份沉甸甸的、相依为命的决心。
也许前路依然黑暗,也许明天依然艰难。
但只要还有彼此,只要还能这样牵着手,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