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第一个月,钟期遇瘦了七斤。
他打两份工:早上六点到八点在食堂帮忙分餐,晚上六点到十点在图书馆整理书架。中间的时间上课,写作业,在手机上接一些翻译零活——他的英语很好,这是为数不多能卖钱的技能。
室友们很快发现他的窘迫。戴眼镜的那个,叫陈默,有天递给他一袋苹果:“家里寄多了,分你点。”
钟期遇摇头:“不用。”
“拿着吧,放坏了也是浪费。”陈默把袋子放在他桌上,推了推眼镜,“你总吃馒头咸菜,对身体不好。”
钟期遇看着那些苹果,红彤彤的,泛着诱人的光泽。他想起母亲咳血后苍白的脸,想起钟期归在修车厂油污里的样子,胃里突然一阵翻搅。
“谢谢。”他说,声音很哑。
陈默没再多说,回到自己座位看书。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钟期遇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转了转,然后小心地咬了一口。
很甜,甜得发腻。汁水在嘴里漫开,带着一种奢侈的、不真实的幸福感。
手机震动,是钟期归的短信:“钱打过去了,查收。”
钟期遇打开银行APP,看见一笔两千块的转账,备注只有两个字:“饭钱”。他盯着那串数字,盯了很久,然后回复:“太多了。你自己留点。”
“我还有。妈这个月药费交了,房东也没催租。”
“你吃什么?”
“厂里管饭。”
钟期遇不信。他知道修车厂的“管饭”是什么——两个馒头,一碗清汤,偶尔有点咸菜。他想起弟弟日益消瘦的脸颊,想起那双磨出厚茧的手,胃里那点甜味突然变成了苦涩。
他放下苹果,打字:“别太省。我给你转回去一千。”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钟期遇等了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钟期归没回。他知道弟弟的脾气,固执得像头牛,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晚上整理书架时,他接到母亲的电话。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的杂音。
“期遇……吃饭了吗?”
“吃了。妈,你怎么样?”
“好……好多了。”母亲的声音很虚,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下,“期归……期归给你打钱了吗?”
“打了。你别操心这个,好好养病。”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钟期遇以为断线了,才传来母亲哽咽的声音:“妈没用……拖累你们了……”
“妈——”钟期遇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你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压抑的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
钟期遇握着手机,站在图书馆高高的书架之间。灯光很冷,照在书脊上,投下长长的阴影。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
“妈,你别说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下个月回去看你。”
“别……别回来,车费贵……”
“我回去。”
电话挂断了。钟期遇站在原地,盯着手机屏幕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变成一片漆黑。他想起小时候生病,母亲背着他跑过三条街去诊所。那时母亲的背很宽,很暖,趴在上面能听见心跳,咚,咚,咚,像某种安心的鼓点。
现在那个背佝偻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呼吸都困难。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整理书架。手指划过书脊,一本,两本,三本。突然,他停住了。指尖下是一本很旧的诗集,书皮磨损,露出里面发黄的内页。
他抽出来,翻开。第一页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我愿是满山的杜鹃,只为一次无憾的春天。”
字迹很娟秀,应该是个女孩子写的。钟期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把它放回原处。
无憾的春天。
他想起家乡的杜鹃花,开在山上,红得像血。小时候,他带着钟期归去摘,弟弟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哇哇大哭。他背起弟弟,手里攥着一把杜鹃花,说“不哭不哭,哥给你变魔术”。
他把花别在弟弟耳朵上,红色的花瓣衬着那张哭花的小脸,滑稽又可爱。钟期归果然不哭了,摸着头上的花,咯咯地笑。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久得像上辈子。
钟期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霉味。他重新拿起扫码枪,继续工作。
书架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书很多,层层叠叠,像一座沉默的、由文字堆砌的坟墓。他走在其中,脚步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那些光很亮,很美,但照不进这个角落。这里只有寂静,和寂静里缓慢流淌的时间。
2.
十月的第三个星期五,钟期遇接到派出所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警察,语气公事公办:“是钟期遇吗?你弟弟钟期归在斗殴事件中受伤,现在在医院,需要家属过来一趟。”
钟期遇手里的书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图书馆里有人抬头看他,但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耳朵里只有嗡嗡的轰鸣,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哪家医院?”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很遥远,不像自己的。
警察报了个医院名字,是钟期遇老家县城的医院。他挂断电话,机械地收拾东西,扫码枪放回柜台,工作服脱下来叠好,向管理员请假。
“家里有事。”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管理员是个中年女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去吧,路上小心。”
钟期遇跑出图书馆,跑过校园,跑向车站。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他跑得很快,肺里像着了火,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
大巴车上,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田野,村庄,高压电线塔,一切都在向后飞驰,像一部倒放的电影。他想起一个月前,也是在这条路上,钟期归送他,说“等我”。
等我。
等我。
等我。
现在他在医院,因为打架。
钟期遇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形的痕迹。但他感觉不到疼,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一片冰冷的空白。
到医院时,天已经黑了。县医院很旧,走廊里的灯管有一半是坏的,一闪一闪,投下摇晃的、诡异的光影。消毒水的气味混着霉味,冲进鼻腔,让人作呕。
他在急诊室找到钟期归。少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血渗出来,染红了一小片。脸上有淤青,嘴角破了,结了暗红色的血痂。
听到脚步声,钟期归抬起头。看到钟期遇的瞬间,他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暗下去,又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钟期遇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没说话。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呻吟声和护士的脚步声。灯光在钟期归头顶闪烁,明明灭灭,照着他青涩的、伤痕累累的脸。
“怎么回事?”钟期遇终于开口,声音很冷。
钟期归没回答,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帆布鞋很脏,沾满了泥土和油污,鞋带散着,一头拖在地上。
“我问你,怎么回事。”钟期遇提高了音量。
旁边有个警察走过来,看了看钟期遇:“你是他哥?”
钟期遇点头。
“你弟弟跟人打架,把对方打伤了,中度脑震荡,现在在楼上观察。”警察翻开记录本,“对方家属要求赔偿,不然就起诉。你弟弟未成年,但已经满十六了,要负刑事责任。”
钟期遇的心脏猛地一沉:“为什么打架?”
警察看了钟期归一眼:“问你弟吧。”
钟期遇转向钟期归。少年还是低着头,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钟期遇蹲下来,平视他,声音放轻了些:“期归,告诉我,为什么?”
钟期归抬起头,眼睛通红,但一滴眼泪都没有。他看着钟期遇,看了很久,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扭曲的笑:“他们说妈。”
“说什么?”
“说妈是痨病鬼,说我们全家都是灾星,说爸跑路是因为……”钟期归的声音哽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说爸跑路是因为妈不检点,说我们……说我们兄弟俩……”
他没说完,但钟期遇听懂了。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退去,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他想起小时候,那些邻居的窃窃私语,那些孩子的嘲笑,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那些话还在流传,还在发酵,变成更恶毒、更肮脏的版本。
“他们是谁?”钟期遇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厂里那几个。”钟期归说,“一直看我不顺眼。”
钟期遇站起来,看着警察:“医药费多少?”
“初步估计两万左右,具体要等伤情鉴定。”警察合上记录本,“对方家属情绪比较激动,你们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两万。钟期遇闭了闭眼。那是钟期归四个月的工资,是他一年的学费,是母亲半年的药费。
“哥。”钟期归抓住他的手,没受伤的那只手,抓得很紧,手指在颤抖,“对不起。”
钟期遇低头看着他。弟弟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恐惧,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绝望。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钟期归打碎邻居家的玻璃,也是这样抓着他的手,说“哥,对不起”。
那时他会摸摸弟弟的头,说“没事,哥在”。
现在他站在那里,手被弟弟紧紧攥着,掌心传来滚烫的、颤抖的体温。他想说“没事”,想说“哥在”,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说:“你先处理伤口,我去交费。”
“钱……”
“我有。”钟期遇打断他,转身走向缴费处。脚步很稳,但膝盖在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从银行卡里取出所有的钱——五千六百块,是钟期归打给他的,他一分没动。又拿出自己打工攒的一千二百块,凑了六千八,交了两千押金,剩下的拿在手里,薄薄一叠,轻得像没有重量。
回到急诊室时,钟期归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医生正在写病历,头也不抬地说:“右手小指骨裂,打了石膏,六个星期不能动。脸上都是皮外伤,注意别感染。”
“会影响以后吗?”钟期遇问。
“好好养就不会。”医生看了钟期归一眼,“年轻人,火气别那么大。这次是骨裂,下次万一伤到神经,手就废了。”
钟期归低着头,没说话。灯光照在他缠着纱布的手上,白色的纱布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全黑了。县城很小,路灯稀疏,光线昏暗,勉强照亮坑坑洼洼的路面。钟期遇走在前面,钟期归跟在后面,两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钟期遇只穿着一件薄外套,冷得打了个哆嗦。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弟弟。
钟期归也停下来,站在路灯下。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些淤青和伤口在光影里显得更加狰狞。
“还疼吗?”钟期遇问。
钟期归摇头,但动作很僵硬,显然在说谎。
钟期遇走过去,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他脸上的淤青。皮肤很烫,肿起来了,触感粗糙。钟期归颤了一下,但没躲。
“为什么不等我回来?”钟期遇问,声音很轻。
钟期归抬起眼睛,看着他:“等你回来又能怎么样?你能把他们怎么样?”
“我能……”
“你能什么?”钟期归打断他,声音突然拔高,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你能跟他们讲道理?还是能打他们一顿?哥,你总是这样,总想着忍,想着让,想着退一步海阔天空。可他们不会退,他们只会得寸进尺!”
“所以你就动手?”钟期遇也提高了音量,“把手打成这样?万一真的废了呢?你想过没有?”
“我想过!”钟期归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而是愤怒的、燃烧的红,“我想过最坏的结果。大不了就是坐牢,就是赔钱,就是这只手不要了。但我受不了,哥,我真的受不了。我受不了他们那样说妈,那样说你……”
他的声音哽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他站在那里,浑身颤抖,像一片在风中的叶子。
钟期遇看着他,看着这个才十七岁、却已经学会用拳头和鲜血捍卫最后一点尊严的少年。夜风吹乱他的头发,露出额头上的一道旧疤——那是小学时被同学推倒磕在桌角留下的。
那时钟期遇抱着满脸是血的弟弟跑去医务室,一路跑一路哭。钟期归却没哭,只是抓着他的衣服,小声说“哥,别哭,我不疼”。
现在他看着弟弟脸上的新伤,看着那只缠着纱布的手,突然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他喘不过气。
钟期归伸出手,把钟期遇拉进怀里。动作很用力,几乎是用撞的。钟期遇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下来,额头抵在他肩上,很重,很沉。
“对不起。”钟期遇听见自己说,声音在颤抖,“是哥没用。”
钟期归摇头,声音闷闷的:“不,哥,你很好。是这个世界不好,是他们不好。”
钟期遇闭上眼睛。夜风很冷,但弟弟的身体很烫,透过两层薄薄的衣料传来,像一团火,要把什么点燃,又像要把什么烧成灰烬。
他能感觉到钟期归在哭。没有声音,但肩膀在颤抖,温热的液体渗透他的外套,在皮肤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这是他长大后第一次看见弟弟哭,不,是感觉到。钟期归把脸埋在他肩上,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像一头受伤的、孤独的幼兽,在黑暗里舔舐伤口。
钟期遇抱紧他,很紧,紧到能听见彼此骨骼摩擦的声音。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黑色的轮廓紧紧贴在一起,在坑洼的路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两个永不分离的、悲伤的鬼魂。
远处传来狗吠声,一声,两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更远处,县城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疲惫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眨动。
这个夜晚很冷,很长。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有彼此的温度可以依偎。
即使这温度,烫得伤人。
3.
赔偿的事最终以一万八千块了结。
钟期遇拿出了所有的积蓄,又向陈默借了五千——那是陈默攒了半年的生活费。他写借条时,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笔迹。
“不急,慢慢还。”陈默说,没看借条,直接撕了。
钟期遇抬头看他,眼睛发酸。他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默推了推眼镜,笑了:“谁都有难的时候。我高中时家里出事,也是靠老师同学帮忙才挺过来的。”
钟期遇点头,把撕碎的借条捡起来,小心地拼好,夹在书里。他会还的,一分不少,一分不差。
钟期归的老板知道事后,把他开除了。理由是“影响不好”。但私底下塞给他两千块钱,说:“小子,你是个硬骨头,但这个世界不吃这套。以后学聪明点。”
钟期归拿着那两千块,在修车厂门口站了很久。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像一道黑色的伤口。
他转身离开,没回头。
工作没了,但赔偿款还差四千。钟期遇说他会想办法,但钟期归摇头:“我自己闯的祸,自己担。”
他开始在建筑工地搬砖。一天一百二,管一顿午饭。活很重,很累,但他咬着牙干。右手还没好,就用左手,效率慢,工头骂他,他也不吭声,只是埋头继续。
晚上回家,累得倒头就睡。母亲咳得厉害时,他会醒来,倒水,拿药,看着母亲吃下去,然后再躺下。但睡不着了,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那块水渍,看那只永远飞不走的鸟。
有时候他会拿出手机,翻看和钟期遇的聊天记录。很短,很平常的对话:
“吃饭了吗?”
“吃了。”
“妈今天怎么样?”
“还好。”
“钱够吗?”
“够。”
翻来覆去,就这几句。但他会看很久,一遍,两遍,三遍。直到屏幕暗下去,又按亮,再看。
十月最后一天,钟期遇回来了。没打招呼,突然出现在家门口,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药和水果。
钟期归正在给母亲擦身子,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愣住了。钟期遇站在门口,风尘仆仆,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但眼睛很亮,看到他时,亮了一下。
“哥?”钟期归站起来,手里还拿着毛巾。
“嗯。”钟期遇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走到母亲床边,“妈,我回来了。”
母亲睁开眼睛,看了他很久,才认出他,笑了,笑容很虚弱:“期遇……你怎么回来了?”
“想你了。”钟期遇握住母亲的手,很轻,像怕捏碎什么。
母亲的手很瘦,皮包骨头,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钟期遇握着那双手,突然想起小时候,这双手会摸他的头,会给他缝衣服,会在他发烧时一遍遍用湿毛巾给他擦身体。
现在这双手很凉,很轻,轻得像随时会飘走。
“傻孩子……”母亲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渗进花白的鬓发里。
钟期遇低头,用袖子给她擦眼泪,动作很轻,很小心。钟期归站在一旁看着,手里攥着毛巾,攥得很紧,很紧。
晚上,母亲睡着后,兄弟俩坐在厨房里,就着一盏昏暗的灯,吃钟期遇带回来的包子。包子已经凉了,皮有些硬,但馅很足,是猪肉白菜的。
“哪来的钱?”钟期归问,咬了一口包子,嚼得很慢。
“打工赚的。”钟期遇说,没看他,只是盯着手里的包子。
“我是说赔偿的钱。”
钟期遇沉默了一会儿,说:“借的。”
“跟谁借的?”
“同学。”
钟期归不说话了,只是盯着他。灯光很暗,在钟期遇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睫毛在眼睑处洒下一小片扇形的暗影。他看着那片暗影,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我会还的。”他说,声音很哑。
“嗯。”钟期遇应了一声,继续吃包子。
两人沉默地吃完,钟期遇起身去洗碗。水龙头的水很冷,冲在手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钟期归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拿起擦碗布。
“手怎么样?”钟期遇问,眼睛盯着水流。
“好多了。”钟期归说,用左手擦碗,动作很笨拙,碗差点掉地上,他慌忙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