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一场雨来时,钟期遇在便利店清点货架。
深夜十一点,店里只有他一个人。白炽灯光在瓷砖地上投下惨白的光晕,把货架上整齐排列的商品照得像某种标本。他拿着扫码枪,动作机械地掠过一袋袋泡面、一罐罐饮料。塑料包装在指尖下发出窸窣的摩擦声,像无数细小的虫在爬。
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
钟期遇抬起头,看见钟期归站在门口,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在脚边聚成一小滩水渍。他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盒,还在冒热气。
“还没吃饭吧?”钟期归走进来,把饭盒放在收银台上。塑料袋上印着附近小餐馆的名字,油渍渗透了纸张,晕开一圈深色的印子。
钟期遇看了看墙上的钟:“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加班?”
“下雨,老板让早点走。”钟期归抹了把脸上的水,在收银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穿着修车厂的工装,深蓝色布料被雨浸成近乎黑色,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开始变得结实的肩背线条。
钟期遇放下扫码枪,打开饭盒。是炒饭,加了鸡蛋和火腿,油光发亮,香气扑鼻。他掰开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口,米饭还温热。
“你吃了吗?”他问。
钟期归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馒头,干巴巴地啃起来。馒头很硬,他咬得很用力,腮帮子鼓起来,像某种倔强的啮齿类动物。
钟期遇把饭盒推过去一半。
“不用,我吃这个就行。”钟期归含糊地说,但眼睛盯着那盒炒饭,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分着吃。”钟期遇语气很淡,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钟期归犹豫了几秒,还是拿起另一双筷子。两人隔着收银台,就着同一盒炒饭,沉默地吃。雨敲在玻璃门上,啪嗒,啪嗒,单调得像心跳。
“妈今天怎么样?”钟期遇问。
“下午咳了一阵,喝了药好点了。”钟期归咽下嘴里的饭,“我走的时候睡着了。”
钟期遇点点头,没再说话。店里只有咀嚼的声音,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黑色的轮廓靠得很近,几乎重叠在一起。
“哥。”钟期归突然开口。
“嗯?”
“我今天……看见爸了。”
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钟期遇盯着弟弟,有那么几秒钟,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哪儿?”
“十字路口,等红绿灯。”钟期归低着头,用筷子戳着饭粒,“他开着一辆黑色的车,副驾驶上坐着个女人,挺年轻的。”
钟期遇没说话。他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退去,留下一片冰冷的空白。他想起父亲离开那天,也是这样下着雨。男人提着行李箱,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说“对不起”。
那时钟期归才六岁,抱着他的腿哭,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男人没回答,只是拉开车门,钻进出租车,消失在雨幕里。
“我追了两步。”钟期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但那车开得太快了,没追上。”
“追上了然后呢?”钟期遇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像冰碴子。
钟期归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像几天没睡好,又像刚刚哭过——但他知道弟弟不会哭,从十岁那年摔断胳膊没掉一滴眼泪开始,钟期归就再没在他面前哭过。
“我想问问他。”钟期归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问问他,这些年睡得好不好,吃得香不香,有没有想过我们,有没有哪怕一次,想过妈还躺在那个漏雨的屋子里咳血。”
钟期遇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机械地咀嚼,吞咽。米饭很干,噎在喉咙里,他需要很大力气才能咽下去。
“问到了又怎么样?”他说。
钟期归不说话了,只是盯着他。雨声在沉默里变得格外刺耳,像无数根针扎在耳膜上。
“他过得很好。”钟期遇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有车,有女人,有新生活。然后呢?他会给你钱吗?会回来看妈吗?还是会跟你说,对不起,我也有苦衷?”
“至少……”
“至少什么?”钟期遇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弟弟的眼睛,“至少能让你骂他一顿?打他一巴掌?期归,没用的。他走了就是走了,我们就是被扔下了,这就是事实。”
他说得很平静,但手指在桌下攥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形痕迹。
钟期归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笑容很扭曲,像哭一样:“哥,你总是这样。”
“怎样?”
“总是这么冷静,这么理智,好像什么事都能想明白,什么事都能接受。”钟期归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可我想不明白。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是他欠的债要我们来还,为什么是他扔下的人要我们来照顾,为什么……”
他的声音哽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他站在那里,浑身湿透,肩膀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钟期遇也站起来,绕过收银台,走到他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睛里倒映的自己——同样疲惫,同样狼狈,同样被生活磨得千疮百孔。
“没有为什么。”钟期遇说,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弟弟的脸。少年的脸颊很凉,混着雨水,和温热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这世界就是这样,不公平,没道理,但你得接受,得活下去。”
钟期归猛地抓住他的手,力气很大,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钟期遇没挣扎,只是任他抓着,任那滚烫的、颤抖的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像某种无声的嘶吼。
“我恨他。”钟期归说,声音嘶哑,“我恨他扔下我们,恨他过得那么好,恨他……”
“我也恨。”钟期遇打断他,很轻地说,“但恨没有用,期归。恨填不饱肚子,交不起学费,治不好妈的病。”
钟期归盯着他,眼睛通红,像要滴出血来。然后他松开手,转过身,肩膀垮下来,像一堵突然坍塌的墙。
“我累了,哥。”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钟期遇看着弟弟的背影。工装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却已经开始硬朗的轮廓。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钟期归还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背对着他,缩在床角,小声说“哥,我冷”。
那时他会爬上床,把弟弟搂在怀里,用自己单薄的体温去温暖那个瑟瑟发抖的小身体。现在他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却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最后,他只是说:“把湿衣服脱了,我去找毛巾。”
钟期归没动。钟期遇走到后面的储物间,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那是店里用来擦货架的,有些粗糙,但总比没有好。
他拿着毛巾出来时,钟期归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钟期遇走过去,把毛巾披在弟弟肩上,然后,很轻地,从背后抱住了他。
那是一个很笨拙的拥抱。钟期遇比弟弟矮,下巴只能抵在钟期归的肩胛骨上。他能感觉到弟弟身体的僵硬,然后慢慢放松,像一块坚冰在阳光下融化。
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门,敲打着遮雨棚,敲打着这个城市每一个潮湿的角落。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黑色的轮廓紧紧贴在一起,像两棵在暴风雨中互相依偎的、伤痕累累的树。
钟期遇闭上眼睛。他能闻到弟弟身上机油、汗水和雨水混合的气味,能感觉到那具年轻身体里滚烫的温度,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很快,很重,分不清是谁的。
“会好的。”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像在安慰弟弟,也像在说服自己,“一切都会好的。”
钟期归没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少年的手指很凉,掌心有粗糙的茧,但握得很紧,紧到钟期遇几乎觉得疼痛。
但他们谁都没有松开。
2.
开学前一天,钟期遇在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几本翻得卷边的参考书,一个从初中用到现在的书包,拉链坏了,他用别针别着。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装进一个蛇皮袋——那是母亲从服装厂拿回来的边角料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很结实。
钟期归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走进来,从枕头下拿出一个信封,塞进蛇皮袋最里面。
“什么?”钟期遇问。
“钱。”钟期归说,声音很平静,“这两个月攒的,加上老板预支的下个月工资,一共五千六。你先拿着,交学费应该够了。”
钟期遇的手顿在蛇皮袋上。他盯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盯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弟弟。
“你预支了工资?”
“嗯。”
“下个月怎么办?”
“下个月再挣。”钟期归的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板说下个月给我涨工资,我能多接点活。”
钟期遇没说话,只是把信封拿出来,塞回钟期归手里。信封很厚,边缘被摩挲得发毛,能想象出少年是怎样一遍一遍数着这些钱,怎样小心翼翼地攒起来。
“我不能要。”他说。
“为什么不能?”钟期归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我赚的,给你花,有什么不对?”
“这是你的钱。”
“我的就是你的。”钟期归固执地把信封又塞回去,这次用了力,紧紧压在衣服下面,“哥,别跟我分这个,行吗?”
两人对峙着,空气里浮动着灰尘,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里狂舞。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自行车铃铛的叮当声——那是这个城中村寻常的、嘈杂的日常。
钟期遇看着弟弟。少年晒黑了些,脸颊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应该是修车时弄的。眼睛底下有浓重的黑眼圈,但眼神很亮,亮得灼人。
“期归。”钟期遇开口,声音很哑。
“嗯?”
“别太拼命。”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艰难,“你还小,身体要紧。”
钟期归笑了,笑容很浅,但眼睛弯起来,像很多年前那个还没学会皱眉的孩子:“知道了,哥。你也是,别光顾着学习,记得吃饭。”
钟期遇点点头,重新整理蛇皮袋。他把衣服叠好,书码整齐,最后把那个信封拿出来,抽出两千块,剩下的又塞回钟期归手里。
“这些够了。”他说,“剩下的,你留着。妈要吃药,房租要交,你也要吃饭。”
钟期归想说什么,但钟期遇打断他:“听话。”
那两个字很轻,但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力量。钟期归看着哥哥,看着那张和自己有七分相似、却更清瘦、更苍白的脸,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接过钱,攥在手里。纸币的边缘刮着掌心,有些刺痛。
“我送你去车站。”他说。
“不用,你还要上班。”
“我跟老板请了假。”
钟期遇抬起头,钟期归已经转身去拿外套了。少年背对着他,动作很快,像是在掩饰什么。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影子边缘模糊,像要融化在光里。
母亲还在睡。最近她睡得越来越多了,医生说这是病情加重的征兆,但钟期遇知道,也是因为止痛药。他站在床边,看着母亲凹陷的脸颊,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鬓边刺眼的白发。
六年前,母亲还会在灯下给他们补衣服,手指灵活地穿针引线,哼着不成调的儿歌。现在她躺在床上,像一株失去水分的植物,在寂静中慢慢枯萎。
钟期遇俯下身,很轻地亲了亲母亲的额头。皮肤很烫,带着病态的潮红。母亲在睡梦中动了动,呢喃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妈,我走了。”他轻声说。
母亲没醒。他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提起蛇皮袋,转身走出房间。钟期归站在过道里等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煮鸡蛋和一瓶水。
“路上吃。”钟期归把袋子递给他。
钟期遇接过,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家门。楼道很暗,堆满了邻居的杂物,散发出潮湿的霉味。他们沉默地下楼,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一重一轻,像某种暗号。
走到楼下时,钟期遇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那个窗户,玻璃裂了一道缝,用胶带贴着,窗帘是碎花布的,已经洗得发白。那是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每个角落都刻着贫穷、疾病和挣扎的印记。
但他突然有些舍不得。
“走吧。”钟期归说,轻轻推了推他的背。
公交车很挤,人贴着人,汗味、烟味、劣质香水味混合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钟期遇和钟期归被挤在中间,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蛇皮袋很重,钟期遇提得有些吃力,钟期归接过去,轻松地扛在肩上。
“给我。”钟期遇说。
“不用。”钟期归侧过头,在他耳边说,热气喷在耳廓上,有些痒。
车晃了一下,钟期遇没站稳,整个人撞进弟弟怀里。钟期归下意识搂住他的腰,稳住他。那双手很有力,掌心滚烫,隔着薄薄的T恤,温度几乎要灼伤皮肤。
钟期遇僵了一下,想站直,但车上太挤,他动不了。两人维持着这个尴尬的姿势,直到下一站有人下车,空间才稍微宽松了些。
钟期遇退开半步,钟期归的手还悬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高楼,广告牌,行人,车辆,一切都在向后倒退,像一段被快放的录像。
车站到了。钟期遇接过蛇皮袋,背在肩上。袋子很沉,勒得肩膀疼,但他没说话。
“到了给我打电话。”钟期归说,声音有些哑。
“嗯。”
“钱不够就跟我说。”
“嗯。”
“别太省,该吃就吃。”
“嗯。”
钟期遇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很旧了,鞋头开胶,他用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哥。”钟期归又喊了一声。
钟期遇抬起头。弟弟站在那里,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等我。”钟期归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等我挣够钱,就去接你。我们去南方,去暖和的地方,找最好的医生给妈看病。我们租个有阳光的房子,不用太大,但窗户要朝南。你继续读书,想读多久读多久。我开个修车铺,就我们俩,好不好?”
钟期遇看着他,看着这个才十七岁、却已经学会用肩膀扛起整个家的少年。阳光很刺眼,刺得他眼睛发酸,几乎要流下泪来。
但他只是点点头,说:“好。”
大巴车发动了,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钟期遇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能看见站台。钟期归还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得笔直,像一棵不会弯腰的树。
车缓缓启动,站台开始后退。钟期遇趴在窗玻璃上,看着弟弟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坐回座位,闭上眼睛。车厢里很吵,有人在大声讲电话,有人在哄哭闹的孩子,收音机里放着嘈杂的流行歌曲。但所有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模糊,遥远。
只有钟期归的声音还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等我。
等我。
等我。
车驶出城市,驶上高速公路。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建筑变成开阔的田野,绿油油的稻田在阳光下泛着光,风吹过,掀起层层叠叠的浪。
钟期遇打开塑料袋,拿出一个鸡蛋。鸡蛋壳很烫,握在手里,温度从掌心一直传到心脏。他小心地剥开,蛋白很嫩,蛋黄是金黄色的,在阳光下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他咬了一口,慢慢咀嚼,吞咽。
咸的。
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3.
大学在另一个城市,坐大巴要四个小时。
钟期遇报到,缴费,领教材,找宿舍。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有些不真实。室友是三个男生,一个戴眼镜,很斯文;一个很健谈,自来熟;还有一个一直戴着耳机,没怎么说话。
“你叫钟期遇?”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眼镜,“名字挺好听。”
“谢谢。”钟期遇说,开始铺床。床单是学校统一发的,蓝白格子,洗得有些发硬,但很干净。
“你家里就你一个?”健谈的男生凑过来,递了支烟。
钟期遇摇头,没接:“我不抽。还有个弟弟。”
“弟弟多大了?上学吗?”
“十七,上高二。”钟期遇说,把被子抖开,灰尘在阳光里飞舞。
“那挺好,有个伴。”男生自顾自点上烟,深吸一口,“我是独生子,爸妈管得严,烦死了。”
钟期遇没说话,只是继续铺床。他动作很熟练,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那是多年照顾母亲和弟弟练出来的。
收拾完,他坐在床上,拿出手机。很老旧的款式,屏幕有裂痕,是钟期归用第一个月工资给他买的二手货。他盯着屏幕,黑色的倒影里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要不要打个电话?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他把手机收起来,拿出课本,开始预习。字在眼前跳动,但进不了脑子。他盯着同一页,盯了十分钟,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晚上,宿舍熄灯后,他躺在床上,听着其他三人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这里的天花板很白,很干净,没有水渍,没有裂缝,也没有那只像鸟的污痕。
他突然想起家里的屋顶,想起下雨时滴答的水声,想起母亲压抑的咳嗽,想起钟期归睡梦中无意识蜷缩的身体。
手机震动了一下。
钟期遇摸出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发出幽蓝的光。是钟期归的短信,只有两个字:“到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然后回复:“嗯。你呢?”
“刚下班。妈睡了。”
“吃饭了吗?”
“吃了。泡面。”
钟期遇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他想说“别老吃泡面”,想说“注意身体”,想说“钱不够跟我说”,但最后只打出一个字:“哦。”
过了很久,手机又震了一下。
“哥,这里的星星很亮。”
钟期遇爬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城市的夜空被灯光染成暗红色,只有几颗最亮的星星勉强可见,像钉在天幕上的、微弱的银钉。
他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钟期归很快回复:“没家里的亮。”
钟期遇看着那行字,突然笑了,笑得很轻,很苦。是啊,家里的星星很亮,因为那里没有这么多灯光,没有这么多高楼,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中闪烁的、冰冷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