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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暗火

欺骨

入冬后,母亲的病急转直下。

咳血从偶尔变成每天,从几丝变成半碗。县医院的医生说,要转院,去市里,做详细检查。钟期遇请了假回来,和钟期归一起把母亲裹在厚厚的被子里,抬上去市里的大巴。

车开得很慢,颠簸得厉害。母亲蜷在座位上,脸白得像纸,每一次咳嗽都让整个身体剧烈颤抖,像一片在狂风中挣扎的枯叶。钟期遇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那点微弱的脉搏,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熄灭。

钟期归坐在过道另一边,眼睛盯着窗外,但钟期遇知道,弟弟的余光一直落在母亲身上。少年的侧脸紧绷着,下颌线咬得很紧,像在忍受某种巨大的痛苦。

市医院的走廊很长,很亮,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他们推着轮椅,在迷宫一样的通道里穿梭,挂号,缴费,排队,等叫号。母亲很轻,轻到钟期遇一个人就能把她抱起来,放进CT机,又抱出来。

等待结果时,三人坐在冰冷的金属长椅上。钟期遇去买水,回来时看见钟期归蹲在母亲面前,很轻地整理她散乱的头发。母亲闭着眼睛,呼吸微弱,但嘴角有一丝很浅的笑意。

“妈。”钟期归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会好的。”

母亲没睁眼,只是点了点头,枯瘦的手抬起,很轻地摸了摸儿子的脸。钟期归抓住那只手,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

钟期遇站在拐角,手里握着三瓶水,塑料瓶被捏得咯吱作响。他看见弟弟的肩膀在颤抖,看见一滴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下来,很快被少年粗暴地擦掉。

他转过身,靠在墙上,仰起头。天花板很白,白得晃眼,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像无数只蜜蜂在耳边盘旋。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的消毒水味冲进肺里,辛辣,冰凉。

结果出来了。肺癌晚期,已转移到肝和骨头。

医生是个中年女人,说话很温和,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根一根钉进心脏:“治疗的意义不大,主要是减轻痛苦。如果经济条件允许,可以试试靶向药,但很贵,一个疗程两三万,不能报销。”

钟期遇坐在医生对面,手里拿着那张薄薄的诊断书。纸很轻,但他几乎拿不住。字在眼前跳动,模糊,重叠,最后变成一片刺眼的白。

“还能……多久?”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很遥远。

“不好说。积极治疗的话,可能半年到一年。不治疗的话……”医生顿了顿,“三个月,或者更短。”

钟期遇点点头,机械地说“谢谢医生”,站起身,走出诊室。走廊很长,长得没有尽头,两边的墙壁是惨淡的绿色,像某种陈旧的、发了霉的梦境。

他在缴费处停下,看着电子屏幕上滚动的数字。药费,检查费,住院费,一项一项,加起来是一个天文数字。他拿出钱包,里面只有六百块钱,是昨晚打工刚结的工资。

“期遇?”

他转过头,看见钟期归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缴费单。少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多少钱?”钟期归问。

钟期遇没回答,只是走过去,接过缴费单。数字很大,大到他需要看两遍才能确认。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我来想办法。”他说。

“怎么想?”钟期归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像有火在烧,“去借?去偷?去抢?”

“钟期归!”钟期遇的声音拔高,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旁边有人看过来,目光里带着好奇和审视。

钟期归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盯着他苍白的脸,盯着他通红的眼睛,盯着他微微颤抖的手。然后,很突然地,少年笑了,笑容很扭曲,像哭。

“哥,我们是不是很没用?”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连妈都救不了。”

钟期遇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说“不是”,想说“我们会想到办法的”,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弟弟的脸颊。皮肤很凉,混着未干的泪痕,触感粗糙。钟期归颤了一下,但没躲。

“会好的。”钟期遇说,声音很哑,哑得几乎听不见,“一切都会好的。”

他知道自己在撒谎。钟期归也知道。但他们都需要这个谎言,像溺水的人需要一根稻草,即使知道那稻草救不了命,也能让人在沉没前,再多喘一口气。

2.

母亲住进了肿瘤科病房。

三人间,靠窗的床位。窗外能看到光秃秃的树枝,和一小块灰蒙蒙的天空。同病房的另外两个病人,一个很瘦的老太太,整天闭着眼睛念佛;一个中年男人,很健谈,但说着说着就会剧烈咳嗽,咳得整张脸涨成紫红色。

钟期遇和钟期归轮流守夜。白天钟期归在,钟期遇回学校上课、打工;晚上钟期遇来,钟期归去建筑工地。时间被切割成碎片,每一片都浸着疲惫和绝望。

母亲大部分时间在昏睡。止痛药和镇静剂让她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尊蜡像。只有偶尔清醒时,她会睁开眼睛,看看儿子们,很轻地说“饿不饿”、“累不累”、“去睡会儿”。

钟期遇总是摇头,说“不饿”、“不累”、“妈你睡”。然后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看着她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有时候他会拿出课本,在昏暗的床头灯下看书。字在眼前跳动,进不了脑子。他盯着同一行,盯了很久,突然发现自己在数母亲呼吸的次数——一下,两下,三下,像在确认她还活着。

深夜,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呻吟。钟期遇趴在床边,迷迷糊糊地睡着,又突然惊醒,去看母亲,确认她还在呼吸。

有一次他惊醒时,看见钟期归站在门口。少年穿着沾满泥灰的工装,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新添的擦伤,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

“你怎么来了?”钟期遇压低声音。

“下工早。”钟期归走进来,把包子放在床头柜上,走到母亲床边,很轻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母亲在睡梦中动了动,呢喃了一句什么。钟期归俯下身,耳朵凑近母亲嘴边,听了很久,然后直起身,眼睛里有水光一闪而过。

“她说什么?”钟期遇问。

“她说……冷。”钟期归的声音很哑。

钟期遇站起来,把被子掖好。被子很薄,医院的被子总是很薄,不管盖多少层,都挡不住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他脱掉外套,盖在被子上,但也没什么用。

钟期归看着他,突然转身走出病房。几分钟后回来,手里多了一床毯子——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颜色很旧,但很厚。

“给。”他把毯子递给钟期遇。

“哪来的?”

“护士站借的。”钟期归面不改色地撒谎。

钟期遇没拆穿,只是接过毯子,仔细地盖在母亲身上。毯子很沉,带着一股消毒水和阳光混合的气味——应该是刚晒过。母亲在毯子下动了动,眉头舒展开一些,呼吸变得更平稳了。

两人站在床边,看着母亲。窗外的月光很亮,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母亲脸上,照亮了那些深刻的皱纹,那些花白的头发,那些被病痛折磨得几乎变形的五官。

“哥。”钟期归突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妈走了,我们怎么办?”

问题很轻,但在寂静的病房里,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钟期遇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弟弟。少年站在月光里,侧脸紧绷,眼睛很亮,亮得像有两团火在烧,但仔细看,那火是冷的,是绝望的,是快要熄灭的余烬。

“不会的。”钟期遇说,声音很干涩。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钟期归转过头,直视他:“哥,别骗自己了。我们都清楚,妈撑不了多久了。”

钟期遇想反驳,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他看着弟弟,看着那双和自己极像、却更深沉、更锐利的眼睛,突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干活留下的。这双手握过笔,洗过碗,搬过货,擦过母亲咳出的血。但它救不了任何人,连最亲的人都救不了。

“我不知道。”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真的不知道。”

钟期归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动作很用力,几乎是撞的。钟期遇僵了一下,想推开,但钟期归抱得很紧,很紧,紧到能听见彼此骨骼摩擦的声音。

“那就不想。”钟期归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喷在皮肤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的质感,“等那天来了再说。现在,就现在,我们还在一起,妈还在,就够了。”

钟期遇闭上眼睛。弟弟的身体很烫,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传来,像一团火,在冰冷的病房里燃烧。他能闻到钟期归身上汗水、泥土和廉价香烟混合的气味,能感觉到那具年轻身体里蓬勃的、顽强的生命力,能听见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很快,很重,和他自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伸出手,很轻地回抱住弟弟。这个动作很陌生,很笨拙,但钟期归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更紧地回抱住他,像要把两个人揉成一个。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两个紧紧相拥的影子。影子很长,很暗,在白色的墙壁上延伸,交错,最终融为一体,像一个悲伤的、沉默的符号。

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规律,冷漠,像某种倒计时。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城市的夜色里。

这个世界很大,很吵,有无数的人在痛苦,在挣扎,在死去。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冰冷的病房里,他们只有彼此。

这就够了。

至少此刻,够了。

3.

靶向药一个疗程两万八,不能报销。

钟期遇拿出所有的钱——自己攒的,钟期归给的,陈默借的,加起来一万二。还差一万六。他去找辅导员,申请特困补助;去找学生处,申请无息贷款;甚至去了血液中心,想卖血,但被拒绝了,因为太瘦。

最后是辅导员私下借给他五千。中年女人推了推眼镜,叹气:“期遇,有些事……尽力就好,别太逼自己。”

钟期遇点头,说“谢谢老师”,深深鞠躬。转身离开时,他看见辅导员眼睛红了。

还差一万一。钟期归说他有办法。第二天,少年带回一叠钱,厚厚一沓,用报纸包着,边缘还沾着泥土。

“哪来的?”钟期遇盯着那叠钱,心脏沉下去。

“借的。”钟期归说,声音很平静。

“跟谁借的?”

“你别管。”

钟期遇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很大:“钟期归,跟我说实话。”

两人对峙着。病房里很安静,母亲在昏睡,同病房的老太太在念佛,中年男人在咳嗽。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带里灰尘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虫子。

钟期归盯着哥哥看了很久,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近乎嘲讽的笑:“高利贷。三分利,借一万,三个月后还一万三。”

钟期遇的手一松,那叠钱掉在地上,散开,粉红色的钞票撒了一地,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他盯着那些钱,盯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弟弟。

“你疯了?”他说,声音在颤抖。

“我没疯。”钟期归弯腰捡钱,一张一张,很仔细地捡起来,拍掉灰尘,重新叠好,“这是最快的办法。妈的药不能断,断了就前功尽弃了。”

“那是高利贷!”

“我知道!”钟期归猛地提高音量,又迅速压下去,眼睛通红,“我知道是高利贷,我知道还不起会是什么下场。但哥,你说,我还能怎么办?看着妈疼死?看着她咳血咳到断气?”

他走近一步,距离很近,近到钟期遇能看清他眼睛里每一条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味——那是焦虑时抽的,钟期遇知道。

“我们已经没有爸了。”钟期归的声音低下去,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不能再没有妈了。哥,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钟期遇看着他,看着这个才十七岁、却已经学会借高利贷、学会用最危险的方式去捍卫最后一点希望的少年。阳光照在弟弟脸上,照亮了那些尚未褪尽的青涩,和那些过早爬上眉间的阴郁和决绝。

他突然想起父亲离开那天,钟期归也是这样看着他,眼睛通红,但一滴眼泪都没有,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说“哥,你别走”。

那时他抱住弟弟,说“哥不走,哥永远陪着你”。

现在他看着弟弟手里的那叠钱,那些粉红色的、沾着泥土的钞票,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像一条悄悄缠上脖颈的毒蛇,正在缓慢地、无情地收紧。

“还回去。”钟期遇说,声音很冷。

“不可能。”钟期归攥紧钱,指节泛白。

“我说,还回去!”

“我说了,不可能!”

声音在病房里回荡。隔壁床的老太太停下念佛,睁开眼睛看他们;中年男人也停止咳嗽,投来好奇的目光。钟期遇意识到失态,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我们去跟医生说,用便宜的药。我们去申请慈善救助,去募捐,总有办法的。但高利贷不行,期归,那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

“等申请下来,妈早就——”钟期归的声音哽住了,他没说完,但钟期遇知道后面是什么。

两人沉默地对峙。阳光在移动,从弟弟脸上移到肩上,留下一道明亮和阴影的分界线。钟期遇看着那条分界线,突然觉得很累,累到骨头缝里都透出寒意。

最后,他伸出手:“把钱给我。”

钟期归后退一步,把钱藏在身后:“不给。”

“钟期归!”

“这是我借的,我来还。”钟期归盯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滚烫的,危险的,近乎偏执的,“哥,你就让我做这一件事,行吗?让我为妈,为你,做点什么。别什么都自己扛着,我长大了,我能扛了。”

钟期遇的手悬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他看着弟弟,看着那张和自己有七分相似、却更硬朗、更倔强的脸,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你会毁了自己的。”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那就毁吧。”钟期归笑了,笑容很淡,很冷,“反正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小时候掉河里,是你把我捞上来的;小学被车撞,是你推开我的;爸跑路那年,我发烧差点死掉,是你背着我跑了一夜找到诊所的。哥,我这条命是你的,现在,我想用它换妈的命,换你的未来,不行吗?”

钟期遇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疼痛尖锐而清晰。他看着弟弟,看着那双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想说“我不要你为我牺牲”,想说“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团苦涩的、腥甜的血块。

最后,他只是转过身,走到窗边。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绝望的手。天空是灰白色的,很低,很沉,像要压下来,把一切都压碎。

他听见身后传来窣窣的声响,是钟期归在数钱,一张一张,数得很慢,很仔细。然后脚步声响起,钟期归走到他身边,站定。

“哥。”少年说,声音很轻。

钟期遇没回头。

“对不起。”钟期归说,停顿了一下,“但我必须这么做。”

钟期遇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弟弟站在身边,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味和汗味,能感觉到那具年轻身体里滚烫的温度,能听见呼吸在耳边轻轻拂过,温热,潮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而决绝的气息。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弟弟的手。钟期归的手指很凉,掌心有粗糙的茧,但在他碰到时,突然颤抖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两人就这么站着,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那些在风里摇晃的枯枝,看着这个冰冷而残酷的世界。阳光在移动,从他们身上滑过,在地板上投下两个紧紧靠在一起的影子。

影子很长,很暗,在白色的地砖上延伸,交错,像两条在黑暗里互相缠绕的、伤痕累累的藤蔓。

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母亲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句什么,很轻,很模糊,听不清。同病房的老太太重新开始念佛,声音低低的,绵绵的,像某种古老的、悲伤的咒语。

钟期遇握紧弟弟的手。那只手很凉,但在他的掌心里,正在慢慢变暖,像一块冰在阳光下融化。

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走上,就回不了头了。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能并肩站在一起。

至少此刻,他们还有彼此可以依偎。

即使这依偎,烫得伤人,痛得刺骨。

即使这依偎的尽头,是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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