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内的山呼海啸还未散尽,金銮地面映着烛火,亮得刺眼。夏侯泊被拖下去时凄厉的嘶吼、谢永儿昏死过去的软塌、文武百官此起彼伏的恭维,交织成一片喧嚣,落在容昭耳中,却只觉得乏味。
她站在大殿中央,玄色镶金边的朝服垂落如墨,身姿挺拔如松,没有半分邀功的骄矜,也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惶恐。自始至终,她的神情都淡得像一潭深水,只在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冷彻的了然。
这场谋逆,从一开始就是她布的局。
夏侯泊的野心,谢永儿的愚蠢,穿书者的惶惑,全都是她棋盘上随手可弃的棋子。
夏侯澹站在龙椅阶前,脸色依旧泛着白,却难掩眼底的激动与敬畏。他快步走下丹陛,亲自来到容昭面前,双手虚扶,语气恳切得近乎卑微:
“长姐,此次若非你运筹帷幄,大夏江山早已易主!此等功勋,朕必以最高之礼相待——朕已决定,晋长姐为天启圣尊长公主,食万户邑,设长公主府属官,统领京畿十二卫,北境十万铁骑依旧归长姐节制,今后朝中大小事宜,皆可先斩后奏!”
一席话说出,满殿文武再度哗然。
这已经不是封赏,这是与帝王分庭抗礼。
万户食邑、开府建制、京畿兵权、先斩后奏……放眼整个大夏历史,从未有过一位公主能拥有如此权柄。
站在武将队列最前方的秦烈猛地挺直脊背,银甲擦出轻响,少年将军眼底亮得发烫。他就知道,公主值得这世间一切尊荣,这天下本就该由公主说了算。
立在容昭身侧半步的北舟,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他是公主的刀,是公主的影,公主权柄越重,他便能越安心地护她左右。可不知为何,心底却隐隐泛起一丝不安——他太清楚公主的性子,从不是困于宫墙、恋栈权位之人。
太傅等老臣纷纷躬身称颂:“陛下圣明!长公主功在千秋,当得此赏!”
所有人都以为,容昭必会躬身谢恩,接受这泼天的富贵与权柄。
就连夏侯澹,都已经做好了搀扶她起身的准备。
可下一刻,容昭却缓缓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容昭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夏侯澹,声音清冽如冰玉相击,没有半分波澜:
“陛下,封赏不必了。”
四字落下,如同惊雷砸在金銮殿上。
夏侯澹猛地僵住,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长姐……你、你说什么?”
“我说,封赏,不必了。”容昭重复一遍,语气依旧平淡,“臣妹北境征战三年,为的是大夏百姓,是边境安宁,不是为了封赏,更不是为了权柄。”
她往前微微一步,目光扫过满殿文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如今谋逆已平,奸佞已除,朝政归陛下,百官归其职,臣妹的任务,已经完成。”
夏侯澹彻底慌了,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衣袖,语气急切:“长姐!你这是何意?朕不能没有你!大夏不能没有你!你若走了,若再有奸佞作乱,朕该如何是好?”
他是穿书而来,本就对治国一窍不通,原剧情里靠着庾晚音一路开挂,可现在剧情全碎,庾晚音自身难保,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容昭。
容昭垂眸,看着他攥着自己衣袖的手,眉峰微挑,没有抽回,只是淡淡开口:
“陛下,你是大夏的帝王,不是依附旁人的稚子。治国之道,在民心,在法度,不在依附任何人。臣妹在,你可高枕无忧;臣妹若走,你便要学着自己撑起这江山。”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这是你的皇位,不是本宫的。”
一句话,戳得夏侯澹脸色发白,手指微微颤抖,却无力反驳。
他看着眼前身姿挺拔、眉眼冷艳的女子,忽然明白——
这位长姐,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留在京城,没有想过要揽权,没有想过要做什么幕后掌权人。
她来,只是为了粉碎那场该死的谋逆剧情。
她赢了,便要走了。
秦烈急得往前踏出一步,声音都带上了慌:“公主!您不能走!北境的将士还等着您!末将还等着跟着您征战沙场!您走了,我们怎么办?”
少年将军眼眶微红,一贯张扬的眉眼此刻写满了无措。他从十五岁跟着容昭,早已将她视作信仰,若是她走了,他的世界便塌了一半。
北舟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公主去哪,属下便去哪。公主若归北境,属下便护公主一路平安,刀山火海,永不相离。”
他没有挽留,因为他知道,挽留无用。
他只选追随。
容昭看着跪地的北舟,又看了看满脸急切的秦烈,最后看向脸色惨白的夏侯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却依旧没有动摇。
她缓缓抽回自己的衣袖,动作轻缓,却带着决绝。
“陛下,京畿十二卫交还禁军统领,北境铁骑留三万驻守边境,其余悉数归营。”
“长公主府不必建,万户邑不必赏,先斩后奏之权,臣妹不受。”
“臣妹,只要一身自由,归我北境。”
每一句,都在拒绝无上荣光。
每一句,都在坚守自我本心。
满殿文武彻底沉默。
他们见过贪权的亲王,见过恋栈的权臣,见过争宠的妃嫔,却从未见过有人将如此泼天的权柄拒之门外,只求一身自由。
庾晚音缩在殿角,看着这一幕,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这就是真正的大女主吗?
不恋权,不贪名,不困于情,不为剧情所缚,不为世俗所累。
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天地辽阔,任意驰骋。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执着于什么剧情、什么男主,简直可笑至极。
容昭不再看众人的神色,转身朝着殿外走去,朝服下摆扫过金砖地面,没有半分留恋。
“北舟,秦烈,收拾行装,明日离京。”
声音清淡,却定下了最终的结局。
北舟立刻起身,沉声应道:“属下遵命。”
秦烈咬了咬牙,也狠狠一点头:“末将遵命!公主去哪,末将便去哪!”
两人紧随其后,如同最忠诚的左右翼,护着那道挺拔绝美的身影,一步步走出宣政殿。
夏侯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终究没有再追上去。
他缓缓松开手,掌心还残留着她衣袖的温度,心底却空落落的。
他知道,他留不住她。
这天下,都留不住她。
殿外,晚风卷起容昭的衣摆,猩红披风猎猎作响。
她抬头望向天际,明月高悬,星河辽阔。
京城的繁华,皇权的争斗,剧情的束缚,从此与她再无干系。
她的战场,在北境。
她的自由,在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