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淮瑾慌忙拉着云卿,逃离早已沦为人间炼狱的辛都。两人在林间仓皇奔逃时,云卿下意识回头一望,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她竟看见父母的头颅高悬于城墙之上,鲜血凝在冰冷的木杆上。巨大的惊骇砸得她浑身发颤,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身后追兵愈聚愈多,云淮瑾心一横,将身旁年幼的云卿拽到草垛后藏好。“卿卿,等会儿兄长引开他们,无论发生什么,千万不要出声。”云卿泪眼模糊,死死攥住他的衣袖。
兄长,你别走……

云淮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泪意翻涌,却字字决绝:“卿卿,你记住——从今往后,家中再无人为你遮风挡雨,你必须长大。别怪外祖父,他只是想保住焉州百姓。”
他不再回头,拔腿朝另一侧奔去,故意闹出动静引走李肃的追兵。可乱箭如雨,顷刻间便射穿了他的身躯。云淮瑾连中数箭,重重栽倒在地。追兵见他已无生机,便折回辛都。云卿疯了一般冲过去,扶住浑身是血的兄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阿兄,你别吓我……

云淮瑾从怀中颤巍巍摸出一块令牌,塞进她手里:“卿卿……兄长看不到你嫁人了。但兄长给你……留了后路。日后我不在了,若有难处,便去永州城,找……容与。”
(摇头)阿兄,你会没事的,我带你回渔郡,我们找祖父,我一定能救你的。

“来不及了……”云淮瑾气息微弱,却仍撑着最后一口气,“今日之变,不怪外祖父,全怪李肃。若有机会……必报此仇。”话音一落,他便再无声息。
云卿抱着渐渐冰冷的兄长,泪如雨下,哑声哭喊。
我知道了,阿兄……阿兄!

一日之间,那个曾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少女,骤然失去了父母与兄长。
云卿紧紧攥着阿兄留下的令牌,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眼神一点点空洞失神。忽然,远处传来脚步声。云卿瞬间警惕,将令牌藏入怀中,反手握住魏劭当初留给她防身的匕首。
若来的是敌军,她便拼死一搏。可下一刻,一道熟悉的声音唤住了她:“卿卿。”来者竟是乔圭次子,乔平,正带着一队人马赶来接应。
历经一日颠沛逃亡,云卿早已筋疲力尽,看清是自家舅父的刹那,心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裂,长长松了口气,随即眼前一黑,直直晕倒在地。
云卿再度睁眼,入目皆是熟悉陈设——竟是她在焉州常住的房间。可今时不同往日,屋里再无半分从前的欢喜与暖意,只剩一片空寂冷清。
云卿缓缓苏醒,守在一旁的侍女连忙上前查看,声音又惊又喜:“表小姐,您可算醒了!老爷一直都在担心您。”可此刻云卿的眼底,只剩一片漠然冷淡,只淡淡开口。
乔公在何处?

侍女不敢怠慢,连忙回道:“老爷此刻正在正厅。”云卿身子依旧孱弱,却强撑着力气坐起身,语气不容置疑。
扶我去正厅。

侍女丝毫不敢怠慢,扶着云卿前往正厅,此时乔圭看着地图辛都满是惆怅,他自我认为,临阵脱逃这样做太不好了。正当自己悔恨之际外面侍卫传来通告,云卿醒了。
乔圭开心的不行,这是他如今女儿最后的血脉了,也是他最疼爱的孙女,急忙起身走向身体孱弱的云卿。
乔圭缓步凑近,似想亲近几分。云卿却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神色清冷淡漠,只垂眸一礼。
孤女云卿,见过乔公。

乔圭望着自家孙女这般疏离模样,心头一涩,仍温声安抚。

卿卿,莫怕。从今往后,焉州便是你的家。
云卿闻言,喉间溢出一声轻嗤,清冷的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寒凉。
家?我早已没有家了。

她抬眼,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字字清晰,如冰刃落石。
早在你不肯发兵驰援的那一刻,我的家,就没了。

我爹娘为守家国大义,尸首高悬城墙!

云卿眼眶赤红,怒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我阿兄为护我脱身,万箭穿身而亡!

她猛地抬眼,冷笑着看向乔圭,字字如淬冰
(满是绝望)就因你一句不增援,一日之间——我至亲至爱之人他们都没有了!


(声音发颤)卿卿,外祖父实在是有不得已的难处,你也在怪外祖父吗?
云卿眉尖紧蹙,泪意翻涌却偏要硬撑。
我为何不怪?母亲生前说你有难处,叫我莫怪。阿兄临终也劝我,说你有苦衷,也叫我莫怪。

云卿骤然拔高声调,声声泣血,近乎崩溃。
可我凭什么不能怪你!

她怎么也想不通,那个自幼疼她宠她的外祖父,明知云家深陷绝境,竟能冷眼旁观,一兵不发。
就在此时,门外小厮仓皇奔入,急声来报:“报——辛都已破!魏家三代郎君,尽数战死沙场!李肃率军入城,正大肆屠戮!”这句话,如最后一根稻草,狠狠压断了云卿心中最后一丝念想。
她骤然脱力,再无半分争辩的力气,只余下一片死寂的疲惫。她双目空洞地望着乔圭,缓缓俯身一礼。
乔公救命之恩,云卿此生难报。我乃云家遗孤,为免给乔府招来祸事,还请乔公莫向外声张我在焉州。我自会搬去旧居雪苑,若无大事,便不再出面相见。

不等乔圭开口,云卿已决然转身。背影挺直如松,可在转身那一瞬,眼泪终是无声滚落,怎么藏也藏不住。
乔圭僵在原地,伸着手想要挽留,却连一步都迈不出。看着那道决绝离去的身影,他猛地剧烈咳嗽起来,心口阵阵绞痛。他从未想过,自己最疼宠的孙女,有朝一日,竟会与他生疏至此,形同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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