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把自己摔进沙发,长舒一口气。毛茸茸的一团蹭到他腿边,细细地“喵”了一声。
是面团,他养的灰猫。
“面团啊……”穆祉丞把猫捞到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它的下巴,“你说,我们老板是不是很奇怪?”
面团眯着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声,显然不打算回答这种人类复杂的问题。
王橹杰是一年前空降到LM集团的。标准太子爷,家里早年做房地产起家,这几年又涉足新能源,旗下还挂着几家娱乐公司。
听说他大学本科学的是小提琴表演,后来又修了金融双学位——这事穆祉丞还是从前任总裁,也就是王橹杰父亲的特助那儿听来的。
犹记得刚听到的时候,震了穆祉丞一大惊。
这位太子爷最初被扔去旗下最不看好的娱乐公司历练,结果半年时间,硬是把业绩翻了个番,连带集团股价都涨了一波。然后他就被调回总部,穆祉丞也从老总裁的助理,变成了王橹杰的秘书。
从此,加班成了家常便饭。
“喵。”面团被他揉得有些不耐烦,扭了扭身子。
穆祉丞松开手,思绪却飘远了。他想起今晚车里,王橹杰挽起袖子时露出的那截手腕,骨节分明,在昏暗光线里白得晃眼。手指也长,到底是拉过小提琴的手……
打住。
穆祉丞猛地坐直,面团趁机跳下他的膝盖,溜回猫窝。
“想什么呢。”他小声嘀咕。那人是老板,是天天让他加班到八点的资本家。可转念一想,王橹杰今年也就刚毕业一年,娱乐公司刚做出成绩就被拽回来接手整个集团。虽说集团内部还算平稳,但一个学艺术出身的年轻人,突然被推到这位置,大概也想做出点成绩证明自己吧。
这么一想,那点怨气又散了。算了,秘书这活都干了,陪着熬吧,好歹这老板除了爱加班,其他方面……还行。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张峻豪。又是叫他打游戏的。
穆祉丞看了眼时间,九点半。他累得手指都不想抬,回了条【明天再说】,把手机扔到一边。
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澡都不想洗,直接在沙发上睡过去算了。
他这样想着,眼皮越来越沉,最后一点意识消失前,只听见面团在远处轻轻叫了一声。
……
消息提示一下一下的渗进耳朵,脑子有点醒了,但身体还想睡。
穆祉丞还是强撑着爬起来,客厅的夜灯还亮着,窗外一片漆黑。他摸到手机,屏幕刺眼:23:47。
未接来电三个,微信消息一堆。最上面是助理小陈,一连串的感叹号:
【穆哥穆哥!!!】
【出事了!!!】
【看到回我!!!】
困意瞬间吓跑,莫非是项目出问题了?穆祉丞手有点抖,打字:【刚看到,怎么了?】
消息刚发出去,电话就打了进来。小陈的声音又急又慌:“穆哥!老板出车祸了!”
穆祉丞脑子“嗡”了一声。
“就、就在你家后面第二条主干道,撞了!现在人在仁和私立医院,你快来一趟吧!医生说他头撞得有点重,人还昏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醒……”
穆祉丞握着手机,指尖发凉。两个小时前,那人还开车送他回家,还好好的。
他机械地站起身,发现身上还穿着晚上那套衣服——幸好没换。抓起外套和手机就往外冲,等电梯时他才想起看通话记录。
半小时前,23:07,王橹杰给他打过一通电话。
他没接到。
他睡着了。
王橹杰是在送他回去的路上出的车祸。那个路段晚上车少,王橹杰大概是不熟路,加上……在车上时他就脸红得厉害,是不是那时候已经很不舒服了?
穆祉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闷得发慌。电梯门开,他冲出去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仁和医院,快点。”
……
到医院时已近凌晨。私立医院VIP层安静得只剩下仪器的轻响。小陈在走廊等着,眼睛红红的。
“穆哥……”
“情况怎么样?”
“逆行全责,老板为了躲那车,猛打方向,车头还是撞护栏上了。安全气囊弹出来了,但头磕到了方向盘,额角撞伤了,有轻微脑震荡,其他都是皮外伤。”小陈语速很快,“已经做过CT,没出血,但医生说有淤血,得观察。”
“王董和夫人呢?”
“通知了,他们在三亚度假,已经坐私人飞机往回赶了。二少刚下晚自习,在里面守着呢。”
穆祉丞点点头,推开病房门。
王橹杰的弟弟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听到声音抬起头。
病床上,王橹杰安静地躺着,额头缠着纱布,露出紧闭的眉眼。没了平日那股冷冽感,此刻的他苍白脆弱。
一米九几的个子平躺在病床上,连床都显得小了。
穆祉丞心里不是滋味。
“家朋,你先回去睡吧,明天还得上课。”穆祉丞低声说,“我在这儿守着。”
王家朋摇头:“我想等哥醒。”
“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回去休息,明天放学再来。你哥醒了要是看见你熬成这样,也得说你。”
好说歹说,终于把小孩劝回去了。小陈也被穆祉丞赶回家休息。空荡的VIP病房里只剩下自己和床上那人均匀却轻微的呼吸。
穆祉丞拖了把椅子坐到床边。灯光下,王橹杰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有些干,怪让人心疼的。
他起身拿了棉签沾了点水,轻轻润了润那两片唇瓣。
王橹杰嘴唇也好看,很标准的二次元唇形,如果去出cos一定能省化妆老师很多时间,可惜穆祉丞现在无暇想这些。
做完这一切,他坐回去,看着那张脸出神。怎么就撞了呢?要是今晚他没答应让王橹杰送,或者他接到了那个电话……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上头。穆祉丞撑着头,眼皮越来越重,最后迷迷糊糊地,趴在床边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外间有压低的说话声,一男一女,还夹杂着医生的术语。他动了动发麻的手臂,却感觉到手背上覆着温热的触感——
穆祉丞猛地抬起头。
正对上一双好看的眼睛。
醒了?!
穆祉丞清醒,刚要开口问“你觉得怎么样”,却在对视中愣住了。
那眼神……太奇怪了。没有平日的冷淡疏离,反而有些朦胧,有些依赖,甚至……有点害羞?
“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不疼?”穆祉丞一连串地问,另一只手要去按呼叫铃。
手却被轻轻拉住了。
王橹杰的手指有些无力,却很执着地圈住他的手腕,然后慢慢往下滑,握住了他的手。
穆祉丞僵住。
然后,他听见王橹杰用有些哑、却很清晰的声音,轻轻叫了一声:
“老婆。”
“……”
穆祉丞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
王橹杰却好像没察觉到他的石化,只是用那双还带着雾气的眼睛看着他,耳根慢慢红了起来,声音也低下去,带着点委屈:
“你好久没离我这么近了……”
“……”
“啪嗒”一声
穆祉丞僵硬地转过头。
病房门口,王橹杰的父母站在那儿。王夫人手里拎着的早餐袋掉在地上,豆浆洒了一地。王家朋在他们身后,脑袋凑到父母中间,一脸震惊。
六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穆祉丞脸上。
他的手,还被王橹杰紧紧攥着,十指相扣。
王橹杰不满他的分心,轻轻拽了拽他的手,眼神湿漉漉的,活像只被抛弃的大型犬。
穆祉丞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完了。
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