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那一秒仿佛凝固了。
穆祉丞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倒流、头皮发麻的声音。他盯着被王橹杰紧紧握住的手,又缓缓抬头看向门口那两尊“石化”的雕像——王董和夫人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最先反应过来的居然是病床上那位“始作俑者”。
王橹杰似乎不满穆祉丞的注意力被分散,又轻轻拽了拽他的手,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莫名的委屈:“老婆……你看他们干嘛?”
“……”
穆祉丞这辈子没这么想原地消失过。
“王、王总,”他试图把手抽回来,压低声音,“您清醒一点,我是穆祉丞,您的秘书。”
“我知道啊。”王橹杰眨了眨眼,那双平时冷冰冰的丹凤眼此刻湿漉漉的,竟透出几分无辜,“你是我老婆,也是我秘书,不冲突。”
这逻辑竟然无懈可击。
穆祉丞绝望地看向门口小陈,试图用眼神求救:老板撞坏脑子了!你快解释啊!
可惜小陈被一大雷,脑子不转了。
王夫人先动了,尽管手指微微发颤——然后深吸一口气,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进来,到王橹杰的床前。
“橹橹,”王夫人俯身,声音温柔得能滴水,“你刚才……叫小穆什么?”
王橹杰皱起眉,似乎不满母亲打断他和“老婆”的温情时刻,但还是老实回答:“老婆啊。妈,你不记得了吗?这就是我娶的老婆啊。”
王董跟在后头,他看看儿子,又看看被儿子死死攥着手、一脸“救救我”的穆祉丞,最后看向妻子。
夫妻俩对视一眼。
穆祉丞读懂了那眼神里的信息量:儿子脑子真撞坏了/但他说得好认真/这秘书长得确实不错/现在该怎么办?
“医生!”王董当机立断,转身就按呼叫铃。
一阵兵荒马乱。
值班医生带着护士匆匆赶来,一番检查后得出结论:王橹杰身体无大碍,但头部受到撞击,可能出现了短暂的认知功能紊乱。
“具体来说,”医生推了推眼镜,谨慎措辞,“患者可能将某些记忆碎片重组,构建了一个……呃,符合他潜意识的现实认知。他现在坚定认为穆先生是他的配偶。”
穆祉丞太阳穴突突地跳:“能恢复吗?”
“大部分情况下,这种紊乱是暂时的。但需要时间,也需要避免刺激患者,顺着他目前的认知有助于恢复。”
换句话说:你得陪他演。
穆祉丞眼前一黑。
“老婆,”王橹杰躺在床上,可怜巴巴地扯他衣角,“我头疼。”
“我去叫护士——”
“你揉揉就好。”
“……”
在父母和医生护士的注视下,穆祉丞硬着头皮坐下,僵硬地伸手,轻轻按在王橹杰太阳穴上。那人立刻舒服地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大猫。
王夫人默默转过头,肩膀可疑地抖动。
王董重重咳嗽一声:“那个……小穆啊,出来一下,我们谈谈。”
病房外的小会客室,气氛凝重。
穆祉丞坐得笔直,把昨晚的情况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包括王橹杰送他回家、路上脸色不好、自己没接到电话等细节,最后深深鞠躬:“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不关你的事。”王董摆摆手,眉头紧锁,“是那逆行的全责。况且橹杰送你回家也是他自愿的。”
王夫人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小穆,你在橹杰身边也半年了吧?他平时……对你怎么样?”
这问题有点微妙。
穆祉丞谨慎回答,求生欲拉满:“王总工作认真,对下属要求严格。”顿了一下,补充,“是个好老板。”
“只是老板?”王夫人微笑。
“……”穆祉丞后背冒汗。
好在王董及时切入正题:“医生的话你也听到了。橹杰现在这个情况,我们很担心。他刚接手集团,多少双眼睛盯着,如果传出‘脑子撞坏’的消息……”
穆祉丞瞬间明白了。
这件事传出去确实对集团,对所有人都不好。
“我们需要你配合。”王董看着他,语气是惯常的谈判式,“在橹杰恢复之前,扮演好他‘认定’的角色。当然,不会让你白帮忙。你父亲工厂的资金问题,LM可以介入。”
穆祉丞猛地抬头。
父亲工厂的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过。果然,在这些大佬面前没有秘密。
“这只是其一。”王夫人接话,语气软了些,“小穆,我了解我儿子。他从小到大,从来没对谁这么……执着过。”她看向病房门,眼神复杂,“他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但潜意识骗不了人。你就当帮帮他,行吗?”
穆祉丞沉默了。
家里的事确实很紧急,王橹杰的话……也没有那么讨厌。
“……好。”穆祉丞听见自己说,“但在王总恢复后,一切必须回到正轨。”
王董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肩:“放心,LM不会亏待你。”
王夫人笑:“那这段时间,就辛苦你照顾橹杰了。”
两人离开得干脆利落,留下穆祉丞独自站在走廊,消化这魔幻的现实。
他推开病房门。
王橹杰正眼巴巴地盯着门口,一见他进来,眼睛立刻亮了:“他们没为难你吧?”
“……没有。”
“那就好,我妈跟我爸玩飘了,连儿媳妇都认不得。”王橹杰拍拍床边,“过来坐,老婆。老婆你放心,我爸妈都很喜欢你的。”
穆祉丞闭了闭眼,认命地走过去坐下。刚坐下,手就被握住了。王橹杰的手指有些凉,但攥得很紧。
“老婆,”他小声说,“我做梦了。”
“梦见什么?”
“梦见你不理我,躲着我,我叫你,你头也不回。”王橹杰垂下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然后我就醒了,看见你趴在床边……真好。”
穆祉丞心脏像被轻轻掐了一下。
“王总,”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您再仔细看看我,我真的是您秘书,男的,我们……”
“我知道你是男的。”王橹杰打断他,表情竟有些无奈,“我又不瞎。但我就是喜欢你,娶了你,你现在就是我老婆,有什么问题?”
理直气壮,掷地有声。
穆祉丞彻底败了。
“行吧,”他自暴自弃,“那……老婆就老婆吧。我们之前约法三章,在外人面前不能乱叫。你现在听医生的话,好好治疗。”
王橹杰眨眨眼:“好啊。”
答应这么爽快,不对劲。
但没等穆祉丞细想,王橹杰就扯了扯他的手:“老婆,我饿了。”
“……想吃什么?”
“你买的都行。”
穆祉丞看了眼时间,八点了。他任劳任怨地起身:“我去买粥,你躺着别动。”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声音:“老婆。”
“又干嘛?”
“早点回来。”
“……知道了。”
关上病房门,穆祉丞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机震动,是小陈发来的消息:「穆哥,老板醒了吗?需要我带早饭过来吗?」
穆祉丞苦笑,打字:「醒了。早饭我来吧,你上午再来,顺便帮我带套换洗衣服。」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准备一下公关预案,就说王总轻微擦伤,休息两天就好。别让任何人来探望,尤其是媒体。」
小陈回得飞快:「收到!穆哥你守了一夜,辛苦了!」
辛苦?
穆祉丞看着走廊尽头泛白的天色,扯了扯嘴角。
真正的“辛苦”,恐怕才刚刚开始。
他下楼,找到24小时便利店,买了份白粥和小菜。往回走时,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张峻豪:「丞哥!惊天大瓜!听说你们王总出车祸了?严不严重?你们公司股价早盘会不会跌啊?」
穆祉丞面无表情地回复:「没事,轻伤。另外,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可能要做一件非常离谱的事。」
张峻豪:「???多离谱?比你当年在宿舍用熨斗烤袜子还离谱?」
穆祉丞:「更离谱。离谱到……你可能会在财经版和社会版同时看到我。」
张峻豪:「……」
穆祉丞收起手机,拎着粥走回住院楼。
电梯镜面里,映出一张生无可恋的脸。
他对自己说:穆祉丞,你就是个傻的。为了点钱,为了点愧疚,就把自己卖给了资本家,还得演他老婆。
但脑海里却闪过王橹杰刚才的眼神——那种全然的依赖和欣喜,像终于找到宝藏的小孩。
疯了。
一定是熬夜熬出幻觉了。
电梯“叮”一声打开。穆祉丞拎着粥,走向那间即将改变他人生轨迹的VIP病房。
而病房里,王橹杰正看着天花板,嘴角一点点,一点点地弯了起来。
他抬起被穆祉丞握过的那只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
那里还残留着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