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悄然浸染了整座皇宫,唯有太和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赵珩略显疲惫的轮廓。他靠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上,双目微阖,指尖无意识地揉捏着眉心。连日来的水患奏报与朝堂纷争,几乎耗尽了他的心神,恍惚间,意识沉入了一段久远而疼痛的回忆。
那夜,宫灯惨淡,药香与死寂交织。十三岁的赵珩跪在床榻边,双手死死攥着魏芳的衣袖,眼中满是惊恐与无助:“母后,你不要走好不好……”床榻上,先皇后魏芳靠在先帝怀里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三岁的赵婧尚不知生死为何物,只觉得母后冰冷,便在一旁放声大哭,稚嫩的哭声撕心裂肺。
魏芳费力地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赵珩满是泪痕的脸颊,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无尽的眷恋与嘱托:“珩儿……婧儿……母亲要走了。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何事,都要护好妹妹,莫让她受半点委屈。母亲永远爱你们……夫君,我真的不想离开……下辈子,我还愿与你成亲……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话音未落,那只手便无力地垂下。赵珩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而赵婧,则是由先帝一手带大。先帝对这个小女儿宠溺至极,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而赵珩更是将这份保护欲刻入骨髓——谁若敢动赵婧一根毫毛,他必让其付出惨痛代价。
“陛下?陛下……”
温柔的呼唤将赵珩从回忆中拉回。他猛地睁开眼,只见皇后林婉正端着一碗温热的紫苏膏,微微屈身,神色关切:“臣妾见陛下这几日操劳过度,特意命人熬了些点心,陛下尝尝可好?”
赵珩回过神,看着林婉,微微颔首:“有劳皇后了。”
林婉将紫苏膏轻轻放在案几上,见他神色恍惚,便柔声问道:“陛下刚刚在想什么呢?臣妾进来都未发觉。”
赵珩叹了口气,目光投向殿外深沉的夜色,声音低沉:“朕想起母后离世那日,她拉着朕的手,千叮万嘱要护好婧儿。她说,不能让婧儿受任何伤害。”
林婉轻轻握住他的手,温言道:“母后若能看到陛下如今这般疼爱长公主,定会含笑九泉,深感欣慰。”
赵珩没有再说话,只是捏了捏眉心,重新拿起朱笔,将自己埋入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
长宁宫内,赵婧听闻哥哥因卫城水患之事焦头烂额,几日未眠,心中甚是心疼。她虽平日里看似贪玩,却并非不知轻重之人。思来想去,她决定亲自下厨,为哥哥炖一碗参汤。
御膳房的宫女们吓得大气不敢出,生怕这位娇贵的长公主烫着碰着。赵婧却兴致勃勃,按照书上的教学,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将人参、枸杞、红枣一一放入盅内,足足炖了两个时辰,直到汤色金黄浓郁,才心满意足地盛入碗中。
她提着食盒,一路小跑着往太和殿去。殿内,赵珩正看着卫城传来的加急奏报,脸色铁青。他猛地一拍桌案,怒喝道:“朕已拨下百万两白银赈灾,为何百姓依旧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定是有贪官污吏中饱私囊!朕……朕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将这些蛀虫碎尸万段!”
盛怒之下,他挥袖扫向案几,笔墨纸砚哗啦啦砸了一地。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赵婧端着参汤正要跨入门槛,迎面便是一阵杂物飞来。“啊——”她惊呼一声,手中的参汤泼洒而出,滚烫的汤汁溅在她纤细的手腕上,瓷碗碎裂一地。
“婧儿!”赵珩瞳孔骤缩,心脏仿佛被重锤击中。他顾不得龙袍拖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倒在地上的赵婧抱入怀中。
一旁的大太监王公公吓得魂飞魄散,对着门口值守的侍卫怒吼:“长公主驾到为何不通报?!自己去慎刑司领三十杖责!”
赵珩顾不上责罚旁人,他颤抖着手撩开赵婧的衣袖,只见那白皙的手腕上已红了一片,甚至起了几个水泡。他心疼得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婧儿,疼不疼?都怪哥哥,是哥哥不好,哥哥太冲动了……”
赵婧忍着痛,摇了摇头,伸出另一只完好的手,笨拙地替他擦去眼角的泪:“不怪哥哥的,哥哥是为了百姓才生气的。婧儿不疼。”
赵珩将她抱到软榻上,亲自取来御医刚送来的烫伤药膏,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点点涂抹在她的伤口上。
“哥哥,”赵婧忽然开口,眼神清澈而坚定,“既然朝廷派人去赈灾效果不佳,不如让我去体察民情吧。我乔装打扮,没人认得出来。顺便看看底下的官员到底是谁在贪赃枉法。”
“不可!”赵珩想都没想,直接厉声拒绝,“卫城如今瘟疫横行,环境恶劣,衣食匮乏。你是金枝玉叶,怎能去那种地方受苦?朕绝不允许!”
“哥哥不用担心我,”赵婧晃了晃没受伤的手,撒娇道,“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再说了,你不是给我安排了那么多暗卫吗?还有孙均,他武功高强,让他陪我去,保证万无一失。我还有个办法,保证能引出那些贪官。”
赵珩看着她那双充满信任与期待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那个曾经只会躲在自己身后哭泣的小女孩,如今竟也懂得为君分忧了。他欣慰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赵婧的脸颊,眼中的严厉化作了无尽的温柔:“好,妹妹长大了。知道帮哥哥分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