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随父亲搬进了北平城里,他们七个也陆续进了城里的学堂。日子还是一样过,只是见面没那么方便了。但每个周末,他们都会约在茶楼碰面,有时候聊天,有时候听曲,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坐着,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有一回她问张桂源
你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


记得,你在看蚂蚁搬家
你给了我一颗糖


嗯。橘子味的
她没想到他还记得。
那块糖我到现在还记得,后来我再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糖

张桂源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那时候她十四岁,他十六岁。
再后来,她十七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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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知芸是被炮声惊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外头的天还没亮。她翻了个身,想继续睡,炮声又响了。
轰隆轰隆的,像是打雷,又不太像。她躺在床上听着,心跳得越来越快。
“小姐!小姐!”
丫鬟春兰冲进来,脸色煞白,衣裳扣子都系错了。
“小姐快起来!打起来了!日本人打过来了!”
夏知芸一下子坐起来。
她跑出屋子的时候,夏家的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下人们跑来跑去收拾东西,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往车上搬箱子。她父亲站在正屋门口,正跟几个穿灰布衣裳的人说话,脸色沉得像一块铁。
见她出来,她父亲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知芸,你现在就走。”
去哪儿?

“天津。先到租界去,我再想办法把你送到南方。”
我不去!

“听话!”
她父亲的手抓得很紧,紧得她手腕生疼。她抬头看父亲的脸——那张脸她看了十七年,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满是皱纹和疲惫。一夜之间,他好像老了十岁。
你跟我一起走

“我得留下。”
那我也不走

“知芸——”
她父亲的声音软下来,软得像她在梦里听过无数次的、娘哄她睡觉时的声音。
“听话。爹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就这一件。你走了,爹才能安心。”
夏知芸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被塞进一辆黑色汽车的时候,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汽车发动起来,碾过北平的街道,她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街上的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几个人影急匆匆地跑过去。经过茶楼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她坐了无数回的窗户,现在黑漆漆地闭着,像一个闭上了的眼睛。
她忽然想,他们呢?张桂源、杨博文、王橹杰、张函瑞、左奇函、陈浚铭、陈思罕,他们现在在哪儿?
停车!

司机愣了一下:“小姐,不能停!”
我说停车!

司机不敢不听。车停在路边,她推开车门跳下去,站在街边愣了一会儿。街上越来越乱了,有人推着板车跑过去,车上堆满了包袱;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坐在地上哭;远处传来一阵砰砰的响声,不知道是鞭炮还是枪。
她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
“小姐!快上车!”司机在喊。
她刚要转身上车,就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知芸!”
她回头,看见陈浚铭从一条胡同里跑出来。他衣裳扣子都系错了,脸上全是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浚铭!

他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你怎么还在这儿?快走!
你们呢?


别管我们,你快走!
我不走——


夏知芸!
陈浚铭从来没喊过她全名。她愣住了,看着他涨红的脸,还有眼睛里她从没见过的东西——那东西她后来才知道叫害怕,但不是怕死,是怕她出事。

你听话
他的声音低下来

你先走,我们……我们回头去找你
真的?


真的
他松开她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她看见他身后又跑过来几个人——张桂源、杨博文、王橹杰,还有张函瑞。他们几个跑得满头大汗,看见她还在这儿,都急了。

怎么还没走?

快走!

再不走来不及了!
张桂源跑在最前面。他跑到她面前,站住了,喘着气看她。

知芸
他说

你走
她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伸手,把什么东西塞进她手里。
她低头一看,是一块糖。橘子味的,用玻璃纸包着,在早晨的阳光下亮晶晶的。
这是——


那年欠你的,说好了给你买糖,一直没买。今天补上
她攥着那块糖,眼泪止不住地流。
桂源——


走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她被人推进汽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汽车开动的时候,她趴在车窗上往后看,看见他们七个人站在街边,被灰尘和晨雾笼罩着,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看见张桂源挥了挥手。
那块糖她一直攥着,攥到天津,攥到租界,攥到那间小小的屋子里。她没舍得吃,把它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摸。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给她买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