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租界是个奇怪的地方。
街上是洋楼、洋行、洋人,说的话一半听不懂,写的字弯弯曲曲像虫子爬。夏知芸借住在父亲一个朋友家里,屋子很小,窗户正对着隔壁的洋房,每天早晨都能听见教堂的钟声。
起初她天天等着消息,等着他们来找她。
可是消息一天天传来,全是不好的。
八月,北平沦陷。
九月,天津也打起来了。
十月,上海告急。
十一月,南京告急。
她父亲托人捎信来,让她安心待着,别乱跑。信很短,字迹很潦草,不像他平时写的字。她看了又看,总觉得有什么事他没说。
十二月,南京沦陷。
那几天的报纸她翻了又翻,找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单,找那些模糊不清的照片。有一个名字她找了很久,一直没找到。但她看见了一个背影,穿着破烂的长衫,趴在路边,很像他。
她不让自己信。
可她还是哭了一夜。
后来有人告诉她,张桂源确实在南京。
“我看见他了。”那个人说。他是从南京逃出来的,在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路往北走,走了两个月才到天津。
“他中弹了,我跑过去扶他。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夏知芸什么话?
“他说:‘告诉知芸,我答应她的糖,没法买了。’”
夏知芸听着,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回到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颗糖。玻璃纸被她摸得起了毛边,但里头的糖还是好好的。她把糖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把糖放回枕头底下,躺下,闭上眼睛。
那天夜里她没哭。
后来她再也没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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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七年,夏知芸十八岁。
她在租界里待了一年,每天除了等消息就是发呆。父亲偶尔托人捎信来,信越来越短,间隔越来越长。最后一封信是秋天收到的,只有一句话:好好活着,爹没事。
之后再也没有消息。
她不知道父亲是死是活,不知道北平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那七个人还剩下几个。她只知道外面的仗越打越大,从北打到南,从东打到西,好像整个中国都在打仗。
那年冬天,她见到了杨博文。
他来的时候她正在屋里发呆,有人敲门,她打开门,看见一个瞎了一只眼的人站在门口。
她愣了很久,才认出他是谁。
夏知芸博文?
杨博文知芸
他的声音沙哑了,但她还认得。他瘦了很多,脸上多了一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颧骨,很深,差点就连着眼睛一块儿废了。那只完好的眼睛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但没流泪。
她让他进屋,给他倒了杯水。
他喝完水,开始讲。
讲他参加了游击队,在河北打了一年,那只眼睛是在一次伏击里被弹片划伤的,送到后方的时候已经保不住了。
讲张函瑞的手也没了——不是真的没了,手指还在,但有一根断了,接不回去了。他还在打,用剩下的几根手指握着枪。
讲王橹杰的腿瘸了,退下来了,帮着运粮食送弹药。
讲陈浚铭死了。死在河南,死在万人坑里。有人逃出来,说那天挖的坑很大很大,人一个接一个往下跳。他看见陈浚铭是最后一个跳的,跳之前还骂了一句什么。
夏知芸骂的什么?
杨博文小日本
她点点头。
讲陈思罕跑了。在战场上吓破了胆,趁乱跑了。有人说他一路往南跑,跑到了香港,又跑到了更远的地方。
她听着,没说话。
讲到最后,杨博文沉默了很久。
杨博文还有一个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夏知芸左奇函?
他点头。
杨博文他当了汉奸
夏知芸没说话。
杨博文我亲眼看见的。在北平,他穿着绸子衣裳,坐着汽车,威风得很。给日本人做事
她想起左奇函摇着折扇的样子,想起他笑眯眯地说“夏家的道理,不就是不讲道理”。想起有一回她摔倒了,是他第一个跑过来,把她扶起来,问她疼不疼。
夏知芸我不信
杨博文看着她,没说话。
夏知芸他不是那种人
杨博文人是会变的
她摇头。
夏知芸他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