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味的

夏知芸第一次见到张桂源，是十一年前。

那年她六岁，母亲刚过世三个月。父亲忙着生意，顾不上她，就把她寄养在城外的姨母家。姨母家有个大院子，种着两棵枣树，秋天的时候枣子熟透了，落得一地都是。

她不喜欢姨母家。

姨母对她很好，姨父对她很好，表姐表弟对她也很好。但她就是不喜欢。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总是一个人缩在被窝里，想娘，想爹，想家里的那条黄狗。想着想着就哭了，又不敢出声，怕姨母听见。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在院子里蹲着，看蚂蚁搬家。姨母家的表姐带着一群孩子从外头回来，呼啦啦涌进院子，吵吵嚷嚷的。

“知芸，”表姐喊她，“过来一起玩！”

她摇摇头。

表姐没勉强，带着那群孩子在院子里疯跑。她继续蹲着看蚂蚁，蚂蚁排成一长串，从墙根的洞里爬出来，绕过一片落叶，往枣树那边去了。

“你在看什么？”

有人在她身边蹲下来。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男孩子。比她高一点，穿着干净的灰布褂子，眼睛很亮。

她想了想，说：

男孩子低头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蹲着，看蚂蚁搬家。蚂蚁一只接一只，爬得很慢，但一直往前爬。有一只蚂蚁拖着比它大两倍的米粒，爬几步歇一歇，爬几步歇一歇。

男孩子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那只蚂蚁最后还是把米粒拖进了洞里。她看着它消失在洞口，忽然觉得心里好受了一点。

她点点头，没说话。

她摇摇头。

张桂源也没再问。他就那么蹲着，陪她看蚂蚁。太阳慢慢西斜，院子里起了风，枣树的叶子沙沙响。

“桂源！”有人在喊，“走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她抬起头看他。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递给她。

她愣住了，没接。

他把糖塞进她手里，转身跑了。

那块糖是橘子味的，用玻璃纸包着，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她攥着那块糖，看着他跑出院门，跑进夕阳里。

那是她来姨母家之后，第一次没有在晚上哭。

后来她才知道，张桂源是姨母家邻居的孩子。他父亲在北平城里做事，母亲早逝，平时跟着祖母住。姨母说那孩子命苦，但人好，懂事，书念得好。

再后来，她跟着张桂源认识了他那帮朋友——杨博文、王橹杰、张函瑞、左奇函、陈浚铭、陈思罕。六个人，加上张桂源和她，正好八个。

那时候他们都在城外念书，放学了就凑在一起玩。春天去城外放风筝，夏天去河里捉鱼，秋天去田里捉蛐蛐，冬天去结冰的河上滑冰。夏知芸是里头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女孩，被他们惯得无法无天。

有一回她摔倒了，膝盖磕破了一大块皮，疼得直哭。张桂源跑过来，蹲下身子，拿手绢给她包扎。那块手绢是他娘留下的，他一直舍不得用，那天却二话不说就给她包上了。

她破涕为笑。

那块手绢后来被她要走了，洗干净了，叠好，藏在她的小箱子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藏着，就是想留着。

那年她十一岁，他十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