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刚起时,荒坡的麦垄已经黄透了。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麦秆,风一吹,金浪裹着麦香往人鼻子里钻,连空气都带着点甜丝丝的稠。
林建国蹲在麦垄边,指尖捻开一粒麦子——饱满的麦粒泛着油光,掐开来看,淀粉白得像雪,嚼在嘴里,竟有股淡淡的回甘。“这麦种真是神了!”他直起身,声音里带着颤,“一亩地估摸着能收三百斤,比队上的高产种还多一百斤!”
王秀莲挎着竹篮来送水,听见这话,手里的水壶“当”地磕在石头上:“三百斤?那咱能存半袋细粮,给小军留着当干粮!”
林晚秋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是空间黑土和泉水催出来的好收成。她拿起镰刀试了试,刀刃划过麦秆,“唰”地一声脆响,麦穗落进竹筐,沉甸甸压手。“爸,咱今天先割半亩,晒干了送供销社,换点钱买课本。”
“买课本?”林建国愣了愣,随即笑了,“对!给小军买,也给你买——你也跟着学,将来咱娘俩一起考大学!”
这话像团火,燎得王秀莲也动了心:“我也跟着认俩字?将来能给你们缝衣裳时绣个名儿。”
“当然能!”林晚秋笑着,割麦的手更有劲了。
晌午的日头正毒,麦场上已经摊开了半筐新麦。林晚秋刚把麦粒摊匀,就见小军背着书包跑过来,手里举着张纸:“姐!周知青给我写的生字表!他说我认得快,比队上的娃强!”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透着认真。林晚秋摸出块糖塞给他:“好好学,等麦子卖了,给你买本带插图的课本。”
小军揣着糖,蹦蹦跳跳往知青点跑,背影在麦浪里晃成个小点儿。林建国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叹了口气:“我这辈子没读过书,你妈也不认字,小军能读成书,比啥都强。”
“爸,往后我教你和妈认字。”林晚秋擦了把汗,“先从自己的名字开始,等我考上大学,写信给你们,你们也能认得出。”
王秀莲红了眼圈,低头用麦秆在地上划:“我先学写‘晚秋’,我闺女的名字,得刻在心里。”
下午把新麦送到供销社,王主任称了称,眼睛瞪得溜圆:“好家伙!这麦不光饱满,出粉率还高!我给你算最高价,再额外给你留两本初中课本——我家小子以前用过的,还新着呢!”
课本的纸页泛黄,却带着股油墨香。林晚秋摸着封面上的“语文”两个字,指尖都在抖——上辈子她只在队部的墙上见过这俩字,这辈子终于能捧在手里了。
回到家,她把课本递给小军,小家伙翻到带插图的那页,指着上面的小人喊:“姐!这是伟大领袖!先生教过我们!”
林建国凑过来看,手指在字上慢慢划:“这是‘人’字?我认得,像俩腿站着。”
王秀莲也凑过来,用指尖点着“秋”字:“这是我闺女的名字,右边像个火,烧得旺!”
灶房的灯亮起来时,林晚秋在灯下教爸妈写字,小军趴在旁边抄生字,麦香混着油墨味,在屋里缠成了团。窗外的月亮升得老高,照着麦场上的新麦,也照着窗纸上三个歪歪扭扭的字——那是王秀莲写的“林晚秋”。
林晚秋知道,这麦熟的甜香里,藏着的不光是粮食,还有一家人的念想。等明年高考,她要带着爸妈写的名字进考场,告诉他们:没读过书的庄稼人,也能把日子过成带字儿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