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刚过,荒坡的麦场晾得透了。林建国正踩着木叉把麦粒归拢,金黄的麦粒从木叉缝里漏下来,像撒了满地碎金子,风一吹,裹着麦糠的香往人肺里钻。
“爸,歇会儿吧,我来!”林晚秋抢过木叉,叉齿插进麦堆,轻轻一挑,麦粒“哗啦”散开,露出底下藏着的半只田鼠——小家伙叼着颗麦粒,见了人,“嗖”地窜进了麦垛缝里。
林建国乐得直笑:“这小东西也知道咱的麦香,明年开春,说不定能引来更多活物。”
王秀莲挎着竹篮来送晚饭,篮子里是新麦磨的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咬一口,甜得能粘住牙。“刚蒸好的,就着腌菜吃,香!”她把馒头往林建国手里塞,眼睛却瞟着麦垛边的书包——小军正趴在书包上写作业,铅笔头磨得只剩个尖。
“周知青说,小军的算术题做得比他还快。”王秀莲的声音里带着骄傲,“说这孩子要是好好教,将来准能考上大学。”
林晚秋心里暖烘烘的,摸出个馒头递给小军:“快吃,吃完了姐教你背课文。”
小军啃着馒头,翻出课本指着一行字:“姐,这‘床前明月光’是啥意思?周知青说,是诗人想家了。”
林晚秋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刚爬上来,清辉洒在麦垛上,像铺了层霜。“就是说,月亮照在地上,像霜一样白,诗人看着,就想起家里的床了。”她指着麦垛顶上的星子,“你看那些星星,就像课本里写的远方,等你考上大学,就能去看了。”
小军眨巴着眼睛,把“远方”两个字写在田字格里,一笔一划,比写自己的名字还认真。
夜里收麦时,林建国突然指着麦垛顶喊:“你们看!那是不是野鸡?”
麦垛顶上,两只彩羽野鸡正啄着麦粒,见了人,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扫过麦垛,带起一阵金粉似的麦糠。林晚秋心里一动——这荒坡的活物越来越多,说明水土是真养好了,明年开春,说不定能种点果树。
“爸,明年咱在坡边栽几棵桃树吧?”她拍着手上的麦糠,“等结果了,既能换钱,也能给小军当零嘴。”
林建国没说话,却蹲在坡边扒拉土:“这土够肥,栽桃树准活。”王秀莲已经在数兜里的钱了:“等这茬麦卖完,就去供销社买桃树苗,要最好的那种。”
三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落在麦垛上,像一幅贴在地上的画。
第二天送麦去供销社,王主任给的钱比上次还多:“公社食堂要订你的新麦,往后每月送两百斤,价格按最高的算!”他又从柜里翻出个布包,“这是我家小子的高中笔记,你拿着看,高考说不定能用上。”
布包里的笔记写得密密麻麻,字里行间都是“函数”“方程式”之类的陌生词。林晚秋摸着纸页,突然想起小军写的“远方”——原来远方的路,就藏在这些字里。
回到家,她把笔记摊在桌上,小军凑过来看,指着“大学”两个字喊:“姐!这是大学!周知青说过!”
林建国蹲在旁边,用粗糙的手指点着“北京”两个字:“这是首都吧?我听队长说过,那里有天安门。”
王秀莲把刚缝好的布书包递过来:“给小军做的,装课本正好。等他考上大学,就背着这书包去北京。”
书包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是王秀莲照着画报学的。小军背着书包在院里转圈,像只刚长齐羽毛的小雀,笑得咯咯响。
月光又爬上麦垛时,林晚秋在灯下看笔记,小军趴在旁边抄生字,窗外的星子亮得像撒在麦垛上的麦粒。她知道,这些麦粒会变成白面,这些字会变成路,领着他们往那个叫“远方”的地方走——那里有天安门,有大学,有比荒坡的麦香更甜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