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上回来时，日头已往西斜了些。林晚秋把揣在怀里的面粉袋和红糖块按得紧紧的，脚步轻快得像带了风，远远瞅见自家那扇掉漆的木门，就扬声喊：“爸！妈！我回啦！”
王秀莲正踮着脚在院门口张望，鬓角那绺没绾住的碎发被风吹得乱飘，露出额上几道深纹——那是常年弯腰干活、夜里操心烙下的。听见女儿声音，她脸上的褶子立马舒展开，快步迎上来，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换着啥了？让妈瞧瞧。”
“你看！”林晚秋把怀里的东西往外一掏，白花花的面粉袋和红亮亮的糖块在夕阳下泛着光。王秀莲的眼睛猛地睁大，那双眼总是带着红血丝的眼睛里，此刻亮得像落了星子，她赶紧接过去往屋里藏，手都在微微发颤：“我的天爷，这得换多少玉米？你这丫头，咋换这么些回来？”
“供销社大叔说咱玉米好，多给了点。”林晚秋笑着跟进屋，视线扫过妈那双布满裂口的手——指关节肿得发亮，虎口处还有道没长好的疤，是前阵子劈柴时被斧子划的。她心里头轻轻一揪，嘴上却轻快：“明天给爸蒸白面馒头吃。”
林建国正坐在炕沿上搓草绳，听见动静也停了手。他如今气色确实好了不少，脸颊上有了点活泛的红，不再是之前那股子灰败相，只是眼尾的皱纹堆得更深了，一笑就像开了道沟壑：“这……这可真是好东西！晚秋，累着了吧？”
“不累！”林晚秋给爸倒了碗晾好的泉水，看着他喝下去时喉结滚动，心里头踏实——爸这几天说话都有力气了，不像之前总带着气音。
正说着，院门口一阵“咚咚”的脚步声，小军背着书包冲了进来，书包带子歪在一边，鼻尖上沾着块黑灰，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脑门上，倒衬得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更亮了。他一眼瞥见桌上的红糖，嗷呜一声扑过来：“姐！是红糖！”
“小声点，当心被二姑听见。”林晚秋笑着刮了下他的鼻子，顺手帮他把额前的碎发捋上去，“等会儿给你冲红糖水喝。”
小军乐得直蹦，刚要伸手去够，院门外突然炸响一声尖嗓子，跟捏着嗓子的公鸭似的：“林建国！你给我出来！你家晚秋偷队上的玉米换东西，你当爹的就装聋作哑？”
林晚秋脸上的笑“唰”地就没了。
这二姑，还真是阴魂不散。
王秀莲的脸也沉了，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被林晚秋一把拉住：“妈，我去。”
她走到门口，就见二姑叉着腰站在院里，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褂子领口歪着，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贴身小褂，头发用根红绳胡乱捆着，几缕碎发贴在汗津津的脸颊上，看着就透着股刻薄相。她身后还跟着个干瘦老头，是大队会计，二姑的远房表哥，此刻正一脸为难地搓着手。
“二姑，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林晚秋往门口一站，她这些天喝了不少空间泉水，脸上那层黄气褪了些，露出点健康的粉，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琉璃，说话时腰杆挺得笔直，“我换的是野玉米，供销社的人都能作证，你凭啥说是偷队上的？”
“凭啥？就凭你一上午能弄来一布袋！”二姑梗着脖子喊，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又冲会计使眼色，“表哥，你听听！哪有那么多野玉米？肯定是她趁着去自留地干活，偷了队上的种子玉米！”
会计干咳两声，眉头皱成个疙瘩，看着林晚秋：“晚秋啊，按规矩，队上的种子是不能私拿的。你二姑既然说了，你就得说清楚，不然这事儿……我得报给队长。”
“要我说清楚是吧？”林晚秋冷笑一声，转身回屋拎了个小篮子出来，里面装着几个没换完的野玉米，“会计叔你看，这玉米颗粒小，皮还厚，颜色也杂，跟队上发的高产种子根本不一样——队上的种子是金黄金黄的，颗粒饱得能挤出油，不信你去队部比比。”
她往前凑了半步，目光直直射向二姑，声音陡然拔高：“二姑口口声声说我偷种子，你见过谁家偷种子还敢大摇大摆去供销社换东西？你是当会计叔傻，还是当全村人都瞎？”
二姑被问得往后缩了缩，眼神飘向别处，嘴里嘟囔：“我……我就是看着不像野的……”
“不像？”林晚秋步步紧逼，“我看你是早上被我说了几句，心里不服气，故意找会计叔来给我家添堵！你自己日子过得紧巴，就见不得我家捡几个野玉米改善伙食？你安的什么心？”
这话嗓门大，院门外路过的邻居都停下了脚，扒着门缝往里瞅。张婶也在其中，她今天穿了件半旧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就利落，见状赶紧开口：“晚秋她二姑，这事儿可不能乱说。前儿个我还见晚秋去山里砍柴，说不定真捡着野玉米了呢。”
“就是啊，晚秋这丫头实诚，不是那手脚不干净的。”
“她家建国刚能下床，哪有心思干那事……”
邻居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二姑脸一阵红一阵白，像块掉色的花布。会计也觉得没面子，狠狠瞪了二姑一眼：“既然是误会，那就算了。晚秋，你也别往心里去，以后注意点。”
“会计叔放心，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林晚秋挺直腰板，心里头却憋着股劲——以前总听妈说“忍一忍就过去了”，可忍到最后，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这次硬气一回，反倒让她觉得浑身舒坦，“倒是二姑，以后要是再敢随便造谣，损坏我家名声，我可就不光是跟你理论了——咱们直接去公社，让公社的同志评评理！”
二姑被这话吓得一哆嗦，看着周围邻居的眼神，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嘴里嘟囔着“我就是问问”，拽着会计灰溜溜地走了，出门时脚步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
“姐，二姑好像夹着尾巴跑了。”小军扒着门框，小声跟林晚秋说，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林晚秋被他逗笑了，揉了揉他的头：“人要脸树要皮，她不要脸，咱也不能惯着。”
邻居们笑着散开了，张婶临走前冲林晚秋挤了挤眼，那眼神里的赞许，让林晚秋心里头暖烘烘的。
“你这丫头，今天可真敢说。”王秀莲关上门，看着女儿，既欣慰又有点怕，“只是……这下把你二姑彻底得罪了。”
“得罪就得罪。”林晚秋拿起那块红糖，凑到鼻尖闻了闻，甜丝丝的香气钻进心里，“这种人，你越让着她，她越得寸进尺。咱凭本事过日子，不怕她使绊子。”
林建国也点头，手里搓草绳的动作都轻快了：“晚秋说得对。今晚咱就蒸白面馒头，再给小军冲碗红糖水！”
厨房里很快飘出浓浓的麦香。林晚秋揉着面团，感受着手里的温热，心里头盘算着——等空间里的黄豆发了芽，就给妈做豆腐吃；玉米再收几茬，换点布票，给妈扯块新布做件褂子，不用再穿打补丁的；给爸买双结实的布鞋，让他走路不再磨脚；给小军做件新衬衫，让他上学时也能体体面面的。
白面馒头刚出锅，暄腾腾的，白得晃眼。小军捧着个大馒头，小口小口啃着，嘴角沾着面渣，眼睛眯成了月牙，含糊不清地说：“姐，比窝窝头好吃一百倍！”
林建国咬了一口馒头，又喝了口掺了红糖的泉水，满足地叹了口气：“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馒头。”
王秀莲也尝了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却笑着说：“是啊，真好……”
林晚秋看着他们，心里头像揣了块热乎的红糖，甜丝丝的。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的日子，会像这红糖水一样，越过越甜。
窗外的月光悄悄爬进来，照亮了桌上的白面馒头，也照亮了一家人眼里藏不住的笑意。
底气这东西，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靠自己一点点挣出来的。
而她，正带着全家，一步一步，挣回属于他们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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